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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 和 Mercury
——我眼中的章子仲和她的《北斗七星》         
小涂
 
Maria是基督教的圣母,也是章子仲老师的英文名。Mercury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也是我在参与《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一书出版过程中获得的“雅号”。之所以取“ Maria”这一名字,不是因为章老师真的想做圣母,而是由于 Maria此名最易记易读。这样,一来章老师可以不必费心想一个连自己也记不住的英文名,二来她也不用为在美十年而无一美国人能正确读出她的中文名而烦恼了。Mercury不是我的英文名,但当有一天章老师笑对我说“你成了我的Mercury”时,我便欣然接受这项任命,做起太平洋两岸的“使者”来。后来,我又在章老师送我的《北斗七星》的扉页上看到她的题词“感谢Mercury!”,激起了我用这两个名字作为本文标题的想法。

然而,虽名为“使者”,其实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在《北斗七星》出版过程中仅仅是做了一些“跑跑腿”的工作而已。Mercury虽然穿着一双长有翅膀的草鞋,带着一顶有羽毛的帽子,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但我这个“使者”的称号也不是白送的。我用电脑网络在太平洋两岸架起了一座“信息高速大桥”,使此岸的消息瞬间传至彼岸,又使彼岸的回信及时送达此岸。这样,我和编者及作者就跨越了太平洋的鸿沟,也拉近了我们“老中青三代”心灵的距离。《北斗七星》的编辑曾芸老师在给我的一封e-mail中说:“是你在我和章先生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我们借助你的帮助,才能这样自由地,迅速地交流看法和信息,使这本书顺利、及时地出版。”我觉得夸大了我的作用,愧不敢当。

我和章老师是在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份认识的,那时我刚跨入大学校门才两个月。由于我对太极拳的热爱,便按耐不住冲动加入了湖北大学老年太极队每天清早的“晨练”。初来乍到,我什么都不会,只好站在队伍后面“依葫芦画瓢”。当时队伍里一个青年人都没有,我虽然藏在最后,但很快就被发现了。章老师是当时第一个注意到我的人。她是个对新事物总怀有好奇心的人,一个青年人参加老年人的活动当然会使她感到奇怪!她主动过来与我亲切交谈并把我引见到他们的教练曹老师那里。曹老师后来成为我的第一位太极拳老师。就在这一天,我初识了章老师,但我对她的了解则发生在我们以后的交往之中。

初次见面,章老师就给我一种很强的现代感,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也许是我天真地以为老人们都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宁静一族,特别是上世纪的中国老人都历尽苦难,给人一种很沧桑的感觉。章老师不是一个平淡的人,她是那么活跃而有生气,在她身上简直看不出什么沧桑感。我曾惊奇于她眼神的灵动,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我更惊叹于她的热情和活力,仿佛我们这些“小孩子” 不是她的“氧气瓶”,反而要从她身上“吸氧”了。

章老师是一个“环保主义者”(此“环保”非彼“环保”,实是“青保”)。她对年轻人特别是青年学子总是充满关怀。当我第二次也是单独第一次去她家里时,她说了很多启发我的话。比如,“你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要有坚韧不拔之志”,“注重基础”等等。我不想把它们称之为“教诲”,虽然把这个词加在老师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和她在一起,你绝不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平等待人,一视同仁,尽管在具体的人际交往中会有一些技巧上的差异,如她的“见阎王不见小鬼”(意思是有事直接找管事的领导)。她在家里的名言就是“充分自由”。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很自在、很快乐。她的珠玑妙语总能让身边的人都笑起来。她关心青年人的成长,却没有什么私心。由于我的瘦弱被她视为“发育不良”,她鼓励我每天喝牛奶,唯一的理由就是“美国人把牛奶当茶喝”。她还曾想出一个奇特的广告点子,以示牛奶对青年人的重要意义--一位老人拿着一个水龙头向一个孩子喷牛奶。当她看到我似乎是长高或长胖了一点时,她会很满意地生发一种成就感。她还利用我的“单纯”,希望跟我订立一个“吃鸡蛋的契约”,要求我每天吃两个鸡蛋。但我在经历了“牛奶契约”的“上当受骗”以后,对她的“糖衣炮弹”过敏,终使她只好作罢。但有时候我和她一起吃早餐时,还是会有两个鸡蛋突然从我头顶降下。其实,她只是想对我“洒洒水”、“施施肥”而已。

她的所谓“白纸说”曾让我反省:我有那么“单纯”吗?是不是章老师低估了我“狡猾”的一面?她的眼睛犀利得很!由于我对言语伤人的恐惧,我说话总是注意分寸,从不把话说得太过,她对此名之曰“外交辞令”。我顺从母亲,恭敬老师,几乎从不忤逆,她且名之曰“三从四德”(还有一“从”保留到将来)。我性格深沉,对自己深怀感激或挚爱的人 也羞于表达,她则说“你太过矜持于上帝给你的恩惠。” 我对世俗淡漠,有点虚无,她就说“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虚无。” 这些都反映了她对我的观察的敏锐,而这些话并不都是贬语。有些可能褒贬兼有,有些只是善意的提醒,有些则是循循的教导和拳拳的期望。她也赞过我“不卑不亢、欲信欲巧”,我并未达到她期许的程度,但她的鼓励之情却溢于言表。她最欣赏我打太极拳的坚持不懈,其实是打太极拳的乐趣吸引了我,我也会有冬天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的挣扎。这里面也多有勉励之意。而她所谓的“白纸说”,现在想来,只是希望我能珍惜时间、打牢基础,不浪费了自己的才智罢了。章老师不仅是对我如此,对其他青年人也多有关心。一次,她打拳回来在家门口看到一十三四岁的男孩扫马路,不禁联想到她的外孙女Sue、我和这个男孩三人有着相似的年华却有不同的命运,顿时心生难过,更触动了她所谓的“资产阶级的‘原罪’感”。她将男孩带到家中,赠他洗衣机和书籍。她不仅从物质上帮助青年人,还希望在精神上也对他们有所助益。她虽不是什么“慈善家”,更没有成为慈善家的念头,却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环保”工作。尤其是对那些她眼中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章老师对自己是有着清醒认识的,她犀利敏锐的眼光也审视着自己。她曾对我说:“我是沙湖(武汉湖北大学后的一个小湖--笔者注)里的一条鱼,只能喝这浑浊的水。”她是有能力喝大海里的水的。居美期间,她的一位在哈佛大学做研究的朋友曾邀请她到哈佛协助做些研究工作。但她谢绝了。她不能也不愿和美国人用英语辩论。在中国逍遥自在的生活可能更符合她的性格。她曾在给我的评语“不卑不亢、欲信欲巧”下面写下了她的自喻:“忽冷忽热、时谐时庄”。“忽冷忽热”倒不是说她这个人喜怒无常,而是这一“冷”一“热”两种相反的因素同时并存于她的性格之中。说她“热”,是因为她有一颗热情而活泼的心;说她“冷”,是由于她锐利的目光能够看穿人格的卑下和人性的丑陋。她是爱憎分明的,对她“君子国”里的人,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和帮助;而对卑鄙的“小人”,她向来是毫不留情的。这一点倒很像鲁迅的风格,总让我联想起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虽然程度有差别,但精神实质是一样的。章老师崇拜鲁迅,在大学也一直教鲁迅,我想她的性格不可能不受鲁迅的影响。“时谐时庄”则反映了章老师性格中戏剧性的一面。她三岁就“登台演出”,被父亲扛在肩上在汉口老民众乐园的舞台上绕场一周;十几岁就开始演戏,抗战时在重庆还顶替名演员秦怡演过戏。她是喜欢演戏的,但当时,她的自尊和独立的个性不允许她走那条路。然而,这种青春年少时的演戏经历是不会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她这种“时谐时庄”的性格大概就与那时的经历有关,而她那朗诵时洪亮的舞台腔更是直接来源于此。这也许也是我觉得章老师有活力的一个原因吧! 她的“庄”给人一种敬畏感,我说她有一种“威仪”。这和她的长相也有点关系(我不是说她长得可怕)。章老师有一头银白色的自然卷发(在中国人中很罕见),一双大大的眼睛,身材不高,却比一般老人“壮”一些。她经常穿着一身和她的性格一样鲜明的花色“防弹衣”,加上她锐利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声,给人一种锋芒外射的感觉。有人说她“浑身都是刺”,不无道理。不过她的“刺”总是指向那些丑陋卑劣的人和行为。由于这种“锋芒”,很多人都有点怕她。其实章老师并不可怕,反而很可爱(她的学生在给她祝80大寿时一起对着她喊“谁是最可爱的人?!”,可见她的学生是多么喜欢她)。了解章老师的人都会喜欢她的。她的“谐”更增添了她的可爱。她的“谐”是诙谐,给人一种幽默感。她的巧言妙语经常让人笑得不亦乐乎;她的“谐”也是狡谐,给人一种机智感。她的奇招妙点不时令人拍手叫绝。如前面提到的“牛奶广告”。还有她的“白格尔”计划(因为我喜欢哲学,她想把我打造成一个n流哲学家)等等。她承认自己的聪明,自云“一学就会”,但她马上话锋一转说“一会就丢”。她是个有些“喜新厌旧”的人。这不是说她没有原则、见异思迁,而是说她不能长期在同一种生活中重复同样的事情。比如说“抄经”,她刚从美国回来时,每天都要抄写中外经文--诗经、离骚、论语、老子、庄子、山海经、圣经等,可是她现在也不抄了。每天重复单调的生活,会让她觉得厌世。所以她总要想出一些“新点子”来装饰她的“旧生活”。这也算是她“谐”的一面吧!

除了她的“冷热谐庄”,最重要的要说她的“独立性”了。我曾说她的这种独立性格是受“五·四”余风的影响。她虽笑口否认,却也并不反驳。章老师不像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内助”,更不是一个整天围着“小阿哥”、“小格格”们转的老祖母。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珍重她自己的独立空间。她有些女权主义思想,不承认厨房是女人的天下,更反对将女人当作男人的附庸,但她也强调女人应有女人的特性。她也尽对子女的自然义务和道德责任,但厌恶子孙们对上辈的永无止尽的权利和要求。她自她青春年少时起就是个带有叛逆性而追求独立自由的人。她在自己十五岁的日记的第一页写道:“我只为我自己生活,不为别的什么人。”她的老师沈祖棻曾对“那生养她的旧家,发出了背叛传统的诅咒说:‘这是一座古坟!’。”(《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P7,以下简称《北斗七星》)我不知道章老师是否也曾对她的家庭发出过相同或相似的诅咒,但我知道她也背叛过她的母亲。她拒绝了她母亲让她经营在汉口开办的大花药房的要求并也离开了“生养她的旧家”,而去追求她自己理想中的“悬崖上的家”了。她自称是个“既不能令,也不受命”的角色(出自2002年其文《640岁祝寿盛会感言》,她的学生共为其祝80寿辰8次,故名)。而据我所知,“不能令”,她是做到了;“不受命”则未必。她在2003年青岛王蒙国际研讨会的发言稿《中华文化的慧根》中提到:“七十年代末,我这块‘砖’被搬到了编写中国当代文学教材领域。”可见,她还是“有所受命”的。不过,这种“受命”一定要对人民有益而且非经她自愿同意不可。正如其在《北斗七星》的前言中说:“我一生也没有对谁宣誓效忠过”,对她心仪的老师,她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尊严。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她就读于前国立四川大学中文系。教他们《离骚》的林山腴先生给她总分一百分。同学们说她应该谢师,她只好登门造访。林先生呼“开中门!”相迎,她却没有行跪拜的大礼(那时拜师谢师好像都要磕头,1932年杨伯峻拜黄侃为师要磕个头才算“入室弟子”),宋元谊等同学还数落她的不是。对这样一位“恩师”,她都不愿低下她“高贵的头颅”,足见她的独立性有多强了。《北斗七星》第73页写道:“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中,不是像一般理解中的那样效忠于哪一个皇朝,而是诗人人格的尊严,心灵的理想,对真理道义的追求。”章老师是明白这些,而与“诗人”们有着共同的追求的。我曾问她:“你的理想是什么呢?”答曰:“就是正义和智慧!”她看得最宝贵的就是那些文化精英的“高尚、伟大的灵魂”。陈寅恪题王国维墓碑云:“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日久,共三光而永光。”章老师说“这可以作为上个世纪大师们的总结,也可以作为后代读书人的理想。”而她自己就是朝着这一理想不断勉力的。

这本有真情、有反思、有批判、有期望的《北斗七星》可以看作是她这一勉力的成果,也展现了她拼搏一把的过程。《北斗七星》是章老师在她八十年代写的《沈祖棻评传》(未出版)的基础上改写而成的,从2004年的春节一直写到盛夏,历时半年多。在这期间,章老师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亲笔写下那一个个“笔端常带感情,行间饱含讥讽”的文字。武汉是中国有名的“火炉城”之一,夏天最高气温可高达四十二三摄氏度 。在这样的环境中写作,即使是坐在冷气房中,也是很累人的。可以说,她是在与自然、更是与自己搏斗。每一次的写作经历都是一次记忆与思想的纠缠,心灵与灵魂的对话。真正的写作是要耗费作者很大心力的,它不仅需要情感的投入,更必需思想的倾注。记得去年夏初的一个早晨,章老师和我刚打完太极拳。在去她家的路上,她面露难色地对我说:“我不理解她(指沈祖棻--作者注)的诗,她的感情太细腻了!”然而,又如《北斗七星》的前言中所说:“诗歌的吸引力,多在于感情的共鸣,形象的鲜活,韵律的和谐。以婉约见长的词作,那细致曲折的演绎,尤其使人感应深思,久久在心头萦回。”章老师对沈祖棻的诗词是有感应的,若她没有把它们在心头久久深思,又怎会发出前面的感叹呢?我们翻开《北斗七星》,里面对沈祖棻诗词的剖析,处处都反映了章老师的细密的感思。尤其是第二章第二节和第三节,对沈祖棻“入世”的游仙和婉约的“词”的分析,作者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深入表象探索了“诗人的惆怅和开朗,笑和泪”,尤反映作者用力之深。章老师写完后记的那个下午,我去拜访她。她将我引入门后,把后记手稿拿给我看。我发现她表情沉重,眼睛也是红的。她对我说:“刚才写到宋元谊时,我又哭了。”章老师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若不是感怀师友,若不是情动于中,又怎会有如此反应?《北斗七星》后记有云:“如今,他们都在哪里?人是多么脆弱!只有以天堂神仙来补偿自己的失落!宋元谊!你是在跟随沈师、程师去与李清照、晏小山诗词唱和吗?你是在跟号称宝琴的沈师,参与金陵十二钗的行令联句吗?在那里,不会谈钱、谈官、谈得、谈失、谈打、谈杀,而是充满了灵动的美、语言的珠玑、清纯的情、深邃的思……”(P213)这连续三个问号,仿佛是对师友亡灵的呼唤,表达了对他们最深切的怀念。而那六个“谈”字,不仅揭露了那“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丑闻”,更批判了负面人性的丑陋和可悲。《北斗七星》虽然是传记性的作品,但通过叙述女诗人沈祖棻离乱忧患、可歌可泣的一生来反省上个世纪中国知识分子 的历史命运,才是这部书的主旨所在。这集中体现在她对“文革”的负面影响的反思上。章老师在《北斗七星》中两次提到“‘国民性’的负面挖掘,不可留情!”就是明证。作为中国“80一代”的“青春小将”的代表,我期望有更多跨世纪的“历史老人”不再喑哑,告诉我们历史的真实。因为,只有了解了我们民族的过去,我们才能向往更美好的明天!

在此,我要感谢美国溪流出版社的编辑曾芸,她的认真谨严的工作使《北斗七星》 这本书得以高质量地出版。本书图片文字的编排和附录沈祖棻足迹追踪,相关人名、校名简注的查找都凝结了编者的匠心和辛劳。她对中华文化的关心、对作者意见的尊重和对本书的负责态度都令我感到钦佩。我也要感谢她给我这次学习做事的机会。这是一次愉快的“老中青三结合”的合作经历,也是我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宝贵的脚印。最后,我要感谢章老师 。承蒙她的厚爱,让我担任她的“mercury”,使我从这本书的出版过程中获得教益和感动;她对我“Maria”式的无私关爱,也让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是智慧和理想。感谢 她的“拼一把”,让我们得以读到这本“有分量”的书。


2005年4月15日于中国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