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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幸聆佳曲,珞珈无颜对诗魂
——读章子仲先生新著《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有感  
汪晶晶
 
或许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之时,过多地听了那“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之类言不由衷的歌声的缘故,在后来那些漫长的生命岁月中,每当我偶尔抬头仰望星空,寻找北斗之时,心头便不由地充塞起一种被骗的愤懑。直到有幸拜读溪流出版社所出,逾八十高龄的章子仲老人的新著《北斗七星》,我方恍然,原来……北斗与星空……本该是这样……。

是的!无论是在中国苦难的现代文学史中还是古典诗词曲文的瑰丽宝库中,都不该缺少沈祖棻这个名字!甚至,沈祖棻还不是通常意义之上围绕着才高八斗的丈夫旋转的一颗卫星。她是有着自己运行轨道的行星!她是发着自己的光和热的恒星!她是划破长空的流星!她是惊鸿一瞥的彗星……!

让我们跟随着章子仲老人,来看看文学星空中这道亮丽的景致吧!

九十六年前“片石丛花俱有情”[1]的小城苏州,横塘初春水边,吴门饮马桥下,带着飞鸟的空灵,植被的芬芳,我们日后“骨秀神清”的女诗人在一个温文儒雅的世代书香之家诞生了……。光是家庭教师,我们幸运的女诗人就曾有过四位,分授英语,国文,算术和刺绣,且不说她还有缘,傍祖父观其临《兰亭》之帖,依慈父助其咏蟹赏菊,随表兄习油画,从画师学山水……。如此一来,当我们的女诗人束发之岁能填五言排律,弱冠之年,尚在寄庵大师身边就学,便能以一曲芳草年年,鼓鼙悠悠的《浣溪沙》开始她绚丽多姿的文学生涯,乃至连胡适老先生的帐都不屑以卖,以威严著称的黄侃竟能为她亲赋名讳,就不足为奇了!

一九三六年,在虎踞龙盘的石头城中,碧波荡漾的玄武湖畔,已是研究生的沈祖棻和斯时还是大学生,比她年幼四岁的旷世奇才,程千帆,相识了,那真称得上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几年后,沈祖棻曾用“道德相勖勉,学问相切磋,夜分人静,灯下把卷,一文之会心,一字之推敲”来形容她和程千帆比翼双飞,心心相映,文海漫游,水乳交融的感人情景……。

然而,一颗炽热,带着夺目光彩的星,是注定不可能留下一帆风顺的轨迹的。正如同章子仲先生一语成谶地写道,我们的女诗人那里知道,她所献身的,竟会是一个“文学的祭坛”!

一九三七年,日寇的铁蹄践踏了中国万里锦绣江山,日寇的魔爪更斩断了华夏五千余年的文化命脉。中国当代史中最壮怀激烈的抗日战争开始了。我们的女诗人刚刚踌躇满志地从金陵大学研究生毕业,尚未及而立之年,便被迫开始了她颠沛流离的生涯。人说,“昔日赵李今程沈”,而其实,我们的女诗人……哪里敢和易安居士相比!她甚至连“轻解罗裳,独上兰舟”都不曾体验,竟是在“日寇轰炸南京,里巷皆空”,被迫赴安徽屯溪避难之时,“出当代大师之门,为世间才子之妇”,与日后相濡以沫四十载的夫君程千帆结为连理的。抗战八年,就在我们的女诗人苦苦行吟那四百首“当世得名之盛……过于易安远矣”的《涉江词》之时,这一对诗人伉俪竟“没有添置过被褥,铺盖坚硬如铁”。前辈诗人刘弘度先生白描般的赠联是他们彼时生活的真实写照:“读常见书,作本分事,吃有菜饭,着可补衣”!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之下,我们的女诗人却坚持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慷慨入世态度。她一面在望江楼畔诲人不倦(章子仲先生即是沈程斯时的受业弟子之一),一面用她那不朽的词作为后代留下一幅幅通常在词作中难以见到的,生动的历史画面。

汪精卫认贼为父,不耻为奸,我们的女诗人为斯人反其初衷之行径怅然惋惜:

“填海精禽空昨梦,通辞鸩鸟岂良媒。瑶池侍宴夜归迟”。 纳粹党徒阿道夫.赫尔秘赴苏格兰说服英国共同瓜分世界,我们的女诗人却明察秋毫:

“万里晴霄一鹤飞,长风吹落碧云西,此时相见更相疑”。

日寇铁蹄指日将踏上香港,孔祥熙的二小姐竟在日军登陆前数小时携带全家佣人及爱犬乘专机逃亡,我们的女诗人愤然发问:

“周穆虫沙空厉劫,淮南鸡犬亦升天。忍传消息到人间”。

成都某护士喜沐圣恩,被堂堂蒋委员长“金屋藏娇”,蒋夫人一气之下跑到美国,委员长失去与美国的联络官。我们的女诗人哑然失笑:

“金屋贮姣曾见妒,长门买赋更承恩。闲情何事一消魂”。

不可一世的国民党军事长官何应钦被揭发在国外储存了大量美金,不得不被免去参谋长职务,海外存款被冻结。我们聪明的女诗人用美不胜收的语言勾画出一幅贻笑人间的谪仙图:

“长剑高冠拥羽旌,瑶台旧住十三层,仙班小谪出严京。
海水天寒惊乍冻,金丹火冷竞成冰。枉留灵药号长生”。

……路漫漫,夜漫漫!终于,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无条件投降了。夫君程千帆彼时任职于乐山武汉大学,随其校东返武汉。于是,我们的女诗人在浑然不觉之中走进了她人生新的,也同时是最后的一个驿站 ——珞珈山!章子仲先生不无辛酸地写道,“沈祖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将在武昌度过她后半生三十年的年华,而且还将卒于斯,葬于斯……。”

是的!谁又能料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呢?苍天原本有眼,珞珈竟至无情!

珞珈第一劫本是女人的劫难!一九四七年,我们的女诗人年逾三十八岁,高龄初产,因难产而剖腹。珞珈庸医在手术中“极端不负责任,将一方手术巾遗留在她腹中,以至卧疾经年,淹缠岁月。以后多次往返上海,共计开刀五次,才找到病根。最后一次手术历时三个多小时,终于取出四周已结满腐脓的纱布。她的身体因而更加大伤元气……”。诗人还能怎麽样呢?至多只能长歌当哭:

“何止琴尊减旧情,炊梁剪韭事全更。泼茶永昼书难睹,数漏寒霄梦易惊。
绫作褓,乳盈瓶,熏笼残烛到天明。无端低咏闲吟趣,换得儿啼四五声”。

至此,我们的女诗人终于被迫终止了她绵延二十载的词创作文学生涯。

珞珈第二劫则是全民的劫难!一九五二年沈祖棻身体状况好转,开始了她新的,为人师表的生涯。转辗苏州的江苏师范学院和南京师范学院数年,一九五六年起,正式任教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斯时,夫君程千帆任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章子仲先生笔下的这个湖南宁乡人,“素有很强的事业心和充沛的精力。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中,他亲自与教师交换意见,亲自面试学生,到武昌,汉口作通俗文学讲演。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劲。除开了他素所教的课程外,还新开《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文艺学等新课。他用工整优美的书法撰写了一本又一本的文学史讲义……。”假如这样一个人……竟得以逃脱一九五七年那张“黑色的罗网”,那今天的我们反倒会觉得不可思议了!很快,武汉党报的头版头条,“揭露”了“右派分子”程千帆的“罪行”。我们昔日的翩翩才子在“峭风寒日”中,刺配蕲春八里湖,终于“黄尘扑地”,“倚仗荒原”,成为伟大领袖希望的,“有文化的劳动者”了!那劳动,竟如薛平贵,王宝钏那八出全本《投军别窑》,持续了整整一十八载……。

要说起来,反右一劫原本与沈祖棻本人并无涉。假如我们的女诗人能够幡然悔悟,重操她“韦,冯遗响”的如椽之笔去顺应历史潮流的话,她原本是完全可以前途光明的!毛泽东其人,并非通常意义上附庸风雅的政治领袖,没有一份丰厚的文化底蕴,他岂敢轻言“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对那些既能娴熟地运用中国古典文学中诗词曲文的雕虫小技,又能忠心耿耿为他鞍前马后“古为今用”的人,毛泽东褒奖之时是不惜高官厚禄的。 我们不妨浪费些许时间,来看看章子仲先生戏称为“全民都出口成章”的那个年代,中国诗坛上的“杰作”!一首歌颂武汉长江大桥的诗歌这样写道:

“……右顾汉阳俯晴川,宽衢尽改旧市廛。
移山填池凤凰残,架梁兴栋鹦鹉翻。
左望武昌极边缘,广厦栉比千万间。
烟囱成林,高炉齐山,
钢铁之都,巍巍桓桓,
百花争妍,亿民争贤,
造化在手,乾坤转旋……。[2]

恐怕很少有人会怀疑,五岁便能自成五言排律的一代词杰沈祖棻,会连这样的“儿歌”都不能写!我们再来看看另一首,如今让人已有几分不忍卒读的“诗歌”吧:

“……在今天我们有两个太阳同时出现,
一个在天上,一个是在天安门前。
天上的太阳照耀我们的神州赤县,
地上的太阳照耀我们六亿心田……。” [3]

读者诸君千万不要以为这首“诗歌”出自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之手!不!后来的红卫兵们的那些三忠于,四无限……,要和他们的前辈们五十年代在文化和政治的边缘地带的那些指鹿为马的行径相比,真是连小巫见大巫都谈不上!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中,我们的女词人在干什麽?章子仲先生告诉我们,她不过是以“罪人”家属之身,在默默地走她的“艰难生活之路”罢了。而于我们女诗人“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一世清白而言,悲哉?幸哉?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个后来终于被称为“浩劫”的怪物于沈程而言,几乎谈不上是什么苦难了!昔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一代人雄如今放牛已经放得娴熟,甚至“还能为牛治病接生”,实行伟大的牛道主义。“他放过六十几头牛。他特别选取其中一条破角老黄牛为之作诗吟咏。他赞美他耕田技巧精熟,德性尤其纯全,妇孺都能驱使戏弄。虽然衰老角破,服劳不改。终因天寒地冻病倒,它泪如泉涌,也难逃一刀。生前竭尽全力,死后饱人口腹,给予的多,要求的少。既无高官厚禄,也谈不上青史留名。堪为榜样……”,由此竟为后世留下“咏牛、颂牛之古今绝唱!”而更令程沈欣慰的是,“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一时期中成了放牛里手的大有人在。如当代诗人戈壁舟自诩能吹笛指挥群牛;三十年代名作家毕奂午,到平凡归队时,农场不肯放走这位一人能放两牛的好把式……。”

由于章子仲先生在《北斗七星》书中未对毕奂午其人作注释,请允许我在此仅凭记忆补充几句,读者姑妄听之,权作“珞珈文学野史”吧!毕奂午是北京人,与沈程的年岁及文学生涯相仿,所走也是“文学祭坛”上那条诗人、作家、教授、学者之路。三十年代左翼作家联盟时期,毕奂午与巴金是挚友。但巴金信奉的,如同他自选笔名,是巴枯宁和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即文学与政治思潮的不结盟主义);而毕奂午在家乡北平沦陷后却开始靠拢马克思主义。在“左联”活动中毕奂午和周扬发生矛盾。文人相轻,意见相佐本不足奇。斯时鲁迅还健在,周扬虽能代表党,但其羽翼之丰尚不足压抑毕奂午。几十年后,共产主义的幽灵终于变成了宏伟理想,周扬当上了中共中央宣传部长兼文化部长。“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毕奂午立马被戴上了“汉奸文人”的帽子。巴金闻讯大惊大骇,立即上书中央,说是毕奂午如是汉奸,我也是!然而,巴金老人在文坛上惊天地,泣鬼神;在政坛上却人微言轻,所递“状子”一一落到周扬手中……。于是,毕奂午便走上了一条比沈程更坎坷的道路,还在反右之前就被剥夺了教书著述的权利。斯时武汉大学中文系僧多粥少(今天和将来肯定还是这样!),毕奂午变成“汉奸”,腾出一个珍贵的教席,珞珈文坛一片欢欣鼓舞……。那老头夫妻俩都是道地的北京人,在武汉住了半个世纪,却操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白,一句武汉方言都不会。我们上大学的后两年,搬到南一楼边上住,毕奂午夫妻常到我们吃饭的学生食堂就餐,老两口活得倒挺滋润,常和北京来的小同学拉家常,了解家乡日新月异的风貌;小同学们也挺喜欢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勤杂工老乡……。毕奂午何时平反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在我自己出国之后。他老人家人生道路虽坎坷,但多年放牧却有利于健康,他竟硬硬朗朗地活到了二十一世纪,死在周扬之后了!传说周扬在我们伟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那段“新时期”中,回想起自己在四十、五十、六十年代的所作所为竟有过老泪纵横,痛哭失声的感人场面,但愿那是真的……

最后,我们的女词人遭受了珞珈第三劫,那是令所有热爱人生,珍惜美好的读者读来都会心灵颤栗的命运之劫,也是我们女词人可歌可泣一生中的最后一劫!

要论说起来,好日子其实就要开始了!两年前,程千帆熬过一十八载,总算从“戴帽右派”变成“摘帽右派”了;一年前,毛泽东进入纪念堂,四人帮进入秦城,中国终于走进了“新时代”。然而,命运有时就是这般不公平!“一切都像是有一个新的开始,谁也料不到却是沈祖棻的结束。1977年6月27日,祖棻千帆带早早从上海回到武汉,女婿张威克在码头迎接。他们叫了一辆三轮机动车,司机酒后开车,行驶过速,到珞珈山下离家约五百米远的转弯处,汽车猛然撞在道旁的水泥电线杆上,祖棻头部受了重伤。如在现在,呼救或可抢救,当时电话武大中文系求救,说是正在开会,无人理会。家人好容易拦住一辆汽车送到大东门医院,已经无法抢救,在手术台上逝世。当时,这车祸已传遍全校,两天以后,领导们终于来到湖边小屋静坐了一会,对死者没有一句哀悼的话,对生者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至于校领导,更是不予理会。其后也没有开追悼会。”章子仲先生的这一段,看上去……,说真的,像是“万恶的旧社会”的事!我不放心,前前后后读了好几遍。校领导,根本就是“不予理会”;那么前述“到湖边小屋静坐”的那些“领导们”,很显然只不过是武汉大学“中层以上领导干部”罢了!这些“领导们”……为什么竟会这样狼心狗肺呢?我翻了半天书,总算搞明白了 —— 原来沈程在那之前刚刚“奉命”“自愿退休”了!这就是我们丰富多彩的现代汉语最奇妙的地方 —— 既能“奉命”,还能“自愿”退休……

人世间当然并非完全没有真情。“几位老前辈,如黄耀先(焯),刘博平(臣页)等,虽然对祖棻很关心,但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很艰难,心绪恶劣,唯以过从。(祖棻逝世后,他们忍不住前往吊唁,博老吊唁后,回去竟至休克。)”章子仲先生在《北斗七星》第183 页注释之60对时任武汉大学中文系系主任的刘博平先生作了详尽介绍。但我还是想在这里凭记忆对刘博平先生作些许补充,读者姑妄听之,权作“珞珈文学野史之二”吧!

刘博平先生一八九一年生于湖南牛鼻滩舟中,故自号牛鼻滩生。一九一四至一九一七就学于北京大学并同时受业于蕲春黄季刚(即黄侃)先生,专攻小学训诂。一九二七年任上海暨南大学教授。一九二九年转至武汉大学。在程千帆先生之前和之后长时期担任武汉大学中文系系主任,一级教授,学部委员,全国政协委员。一九三二年刘著成《声韵学表解》,余杭章太炎先生为是书作序并许其为再传弟子,刘感其知遇之恩,将长女命名刘学章;次女命名刘敬黄;以表皓首穷经继承章黄之志。其后刘博平先生与我外祖父王粹轩(1881—1946)结为儿女亲家。刘长女刘学章下嫁我九舅王振楚。王振楚(1917—1995)一九四一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英文系,当为章子仲先生先后校友。(刘家无子,襁褓中便将我大表哥接至珞珈山上抚养。其后,王振楚在文化大革命中又和前述“汉奸”毕奂午结为儿女亲家,王家二女下嫁毕家老三。现夫妻二人及毕奂午之孙均已移民美国。这倒应了毛泽东在《愚公移山》中所说的,“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且说刘博平先生,一生持书生本色,束发就学时他和范文澜,董必武均有相当密切之过从。但一九四九年之后,他一如既往,埋首书房,不谈国事,不攀政要。多年来,他从未对政治职务发生过任何兴趣,全国政协委员本是党和人民主动给他的。到了一九七五年,武汉大学的有关方面却突然通知他,因为他未经领导批准,擅自雇用一女性保姆,特此撤销他全国政协委员称号,改为全国政协特邀代表云云……。这之后便出现了章子仲先生在《北斗七星》所述“老前辈……心绪恶劣”以及注释中“全国政协特邀代表”那古怪的称号!一位八十五岁的老教授,被夫人侍候了一辈子,不会做任何家务事。文化革命中夫人不幸逝世,不得已雇一保姆以维持生计,竟然需要向领导们“请示”!且不要说是文化革命中的一九七五年,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保姆如“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又有几人识得“男性保姆”呢?我的父亲与程千帆先生同庚,也是民国二年生人。作为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长大的人,他一向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人不知而不愠的儒家风范,但那一次听说刘博平先生的遭遇后,父亲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话。父亲说的是,“珞珈小人……何其猖獗!”

还是回到正题,来看看我们的女词人的身前身后事吧!

仅仅只是半年之后,因文化大革命而被迫中断了十二年之久的高考终于恢复了。我们这批七七级的学生走上了断垣残壁的珞珈山。一天,我从课程的目录上得知,中文系开了一门叫做《宋词选读》的课,决定去听一下。在去新区的路上,碰到了我的大表哥。表哥问我上何处去,我说,想去新区中文系那边听宋词。表哥说,沈祖棻死了,程千帆去了南京,你不晓得?我稍微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去听听。又往前走了两步,碰到班上D学兄。D学兄问我上何处去,我说,想去新区中文系那边听宋词。D学兄说,沈祖棻死了,程千帆去了南京,你不晓得?这一次,我真的暗自吃惊了 —— D学兄和我表哥都是爬着珞珈的山,游着东湖的水长大的,道道地地的武汉大学子弟,他们问我的话竟一模一样!要套用一句文化革命中的流行汉语,那真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且说我没听大表哥和D学兄忠言,径自往中文系去了。那《宋词选读》果然味同嚼蜡。中文系自己的学生在那课上不但窃窃私语,甚至公开发起秘密通知来。而那秘密通知却和宋词毫不相干,那是通知大家去听武大原校长李达的女婿,北大历史系一位名叫郭罗基的人在南一楼作的非官方组织的演讲……。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读完章子仲先生的《北斗七星》,我忍不住把我当年在《宋词选读》中所学的内容和沈祖棻先生那本洛阳纸贵的《宋词赏析》对比了一下。随便举一个例子吧!朱光潜先生既是把沈祖棻比作“易安而后见斯人”,我就选李清照那首历代必选的《凤凰台上忆吹箫》吧!《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头两句,不过短短二十三个字:“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我上的《宋词选读》课中,关于这两句,我学到了以下两行知识:

三十年代龙榆生在开明书店出版的《唐宋名家词选》依《乐府雅词卷下》作:“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而《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十》却作: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而沈祖棻,她是怎样来 解释这两句的呢?她是这样娓娓道来的:

“这首词是作者早期和她丈夫赵明诚分别时写的。从《金石录?后序》中,我们大体可以知道她们夫妇之间感情极好,趣味相同,所以即使是一次短暂的分别,词人在心灵上所承受的负担也是很沉重的。全篇从别前设想到别后,充满了‘离怀别苦’,而出之以曲折含蓄的口吻,表达了女性特有的深婉细腻的感情。”

“上片一起两个对句是写她起来以后的情景。铜制的狮形熏炉冷了,红色的锦缎被子掀了,上言时之已晚,下言人之竟起。……躺着既难成睡,起来也觉无聊。第三句接写虽然已经起床,可是什麽也不想做,甚至于连头都不想梳了。”词人接着告诉我们,《诗经?伯兮》中“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荣?”写的是丈夫出征之后,妻子在家懒得梳头。而易安居士《凤凰台上忆吹箫》此处写的却是丈夫将行却尚未行,其义又在《诗经》之上! 随后,沈祖棻先生写道,“古代妇女是很讲究梳头的,从诗歌中描写美人每多涉及头发,可以证明,所以起来就要梳头,梳头则要费掉许多心思和时间,就当时的具体社会情况来说,是正常的。连头都不想梳,那么,其心绪不佳,就可想而知了。由于不梳头,所以梳奁也就让它盖满灰尘,不相拂拭。这时,太阳也就渐渐升高,一直可以照射到比人还高的帘钩上了。这里说了五件事:炉冷却;被掀开;头不梳;奁未拂;日已高;都是写人之‘慵’。” [4]

这就是斯时还是“带罪”之身的沈祖棻先生!为了李清照的二十三个字,她竟写了整整两页……

黄永玉先生写了一本书,为纪念文坛,艺坛上那些业已倒下的一棵棵参天大树。其中第一篇是纪念钱钟书先生的。在结尾处,黄写道:“……祖国的文化像森林,钱先生是林中巨树。人要懂得爱护森林,它能清新空气,调节水土。摧残森林,图一时之快……孩子们有一天,不知道树是什么……。” [5] 其实用不着等到“孩子们……有一天”,今天的我们……不是已经不知有树,何论有林了吗!

为此,我深深地感激曾有幸见过树,识过林的章子仲老人,并真诚地希望我的同辈人都能抽些许时间,读一读这本难得的《北斗七星》,让我们知道,我们祖先留下的星空,北斗……本该是这样!

注释:
1 选自沈祖棻诗句“人生只合住苏城,片石丛花俱有情”,见《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第6页。其余引文未专门注明者,均引自该书。
2 选自赵朴初《片石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年第25页,作于1958年4月。
3 选自《沫若诗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第126—127页,作于1959年10月24日。
4 沈祖棼《宋词赏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33—135页。
5 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6—7页。

作者小传:
汪晶晶,女,一九五三年出生。一九八二年一月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获文学学士学位。同年考取教育部公派赴联邦德国研究生。一九八三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留德研究生预备部,同年赴德。一九八五年及一九八九年毕业于德国科隆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和哲学博士学位。结束学业后经商。曾在不同公司任职。一九九二年至今任德国CLW公司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一九九五年加入德国国籍。现客居德国不来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