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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沈子苾(祖棻)師誕辰九十七周年及遇難二十八周年
劉彥邦
 
  注:得知当年同在沈祖棻、程千帆两师门下受业的章子仲教授著作沈师传记《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最近由溪流出版社在美国出版,非常激动。现将我写成的回忆文章献上,以表达我对恩师的缅怀和纪念。)

  1943年春我在成都考進金陵大學中文系,當即受到子苾和閑堂兩師的親切教誨。由于早已聽說沈師的詞可以媲美李清照,而我在高中念國文時就特喜長短句,因而從第一期起就選讀她開的詞選課(先選修﹐後必修)。想必基于相似原因吧,中文系和國文專修科許多同窗、外系和外校都有人來聽沈師講詞,以致教室裡常是座無虛席。

(一)

  沈師身材略瘦,面容白皙,薄施脂粉,服色素淡,容止嫻雅,的是大家閨範。她雖體弱多病,但教學極其認真。除非大病,她從不缺課,也不遲到。講解範詞(用張皋文《詞選》作教材,由中文系刻印分發學子),宗尚婉約,深入淺出,不事旁征博引,更不牽強傅會。板書不多,字跡工整。所說蘇州官話極少吳儂軟語成份,語音不高,但極清晰,加上學生因對她崇敬而肅靜,大家都聽得清楚。

  沈師發揚吳霜岩太老師要求學生嚴的傳統,每周布置兩次作業,而且認真修改學生的習作。她從不在學生習作後面籠統地批字評好壞,而是採取圈、點、!、X等符號以示字句之優劣。我的體會是:(一)通首無一是處者,師在其題右(當時通行豎寫)置一長X;正文用單圈代為斷句,錯別字用!號標出外,不作任何修改。但學生習作受此處理者甚少。(二)一首之半闋或數句稍具作意者,師均細心為之修改、潤色。大抵信筆雌黃句單圈,差可句雙圈,較佳句密點或密圈(師用密圈多于密點)。較佳句中,師亦常為改易少許字眼,遇當對未對或對而不工處,師必為之對仗或改易數字使工。(三)遇有失律字,師用!號標出並用頂批或旁批:“此處當平或當仄,或此處當作去或去上等。”那時的作業本沒有統一規定,同學們用的本子大小不一,有的甚至用單張稿箋,這給老師帶來帶去增加不少麻煩,但沈師從未丟失過任何同學的作業。每當發現學生佳篇或佳句,師即在發還作業時當眾予以表揚。師態度溫和,我從學三年中沒見到她生氣,也沒見過她罵過任何同學。

  說實話,我和部份同窗此前雖愛讀詞,但對填詞則完全門外。因此,沈師在講範詞時一般講了它的律和韻應留意之處,在布置作業時又常提醒大家格律要依萬澍《詞律》,用韻要依戈載《詞林正韻》。我和同年級幾位同學因聽閑堂師講了章學誠《文史通義?模擬》篇,便問沈師初學詞應模擬那幾位名家才對?她說:“初學為詞,千萬莫學三李(憬﹑煜﹑清照)和蘇辛,因沒有三李的身世和遭際,學了會刻鵠類騖;沒有蘇辛的襟抱和氣魄,學了會畫虎不成。”她這話是有所本的,可惜我記不起是何人或何書了。一次,在發還我的作業本後,到了她課間休息時,她問我:“在你的課外讀物中有言情小說沒有?”我回答:“讀過少許。”她又問:“是那幾部?”我舉出書名中一部是《花月痕》,她說:“這就難怪你作的詞有的輕巧,有的滑易了。你已多少中了《花月痕》裡某些詩詞的毒,一定要趕快丟掉。”我問:“為什麼說此書的詩詞有毒?”她說:“因為那些詩詞多半帶有寒酸氣或江湖氣或才子氣。某某前輩(我又忘其名,可能是況夔笙)曾說作詞若染上任何一氣,不病傖俗,即病浮滑,終身不藥。”沈師的話對我如五雷轟頂,加上學了《蕙風詞話》裡倡導的“重、拙、大”主張,作詞下筆前才鄭重思考思考。所以1946年11月沈師東歸後給盧兆顯、宋元誼和我的信裡評我們三人的詞時說“彥邦弟入手甚正確,尤須力屏粗俗熟濫輕綺諸病。”三千里外還在給我打“防疫針”。

(二)

  沈師講課總是要言不煩,從不海闊天空地談題外話。只在課間休息時才同我們講講趣事或笑話,我還想得起兩次:一次是當她聽到同學們議論物價飛漲時,觸發她記起前不久讀成都某報副刊所載的某君詠窮公務員的一首五律,便緩緩念給我們聽道:“何事不可做,偏為公務員。家貧兒作仆,柴貴餅當餐。兩腳奔寒暑,六親斷往還。只緣棺木貴,不敢上西天。”其後不知出于那位同學誤解,竟傳出此詩是沈師戲作。實際上她在成都四年裡極少作詩。第二次是她在休息時想起日前參與的一件趣事而忍俊不禁,便對我們敘說道:“前天,我們藕波詞社在劉君惠先生家開會,社員到齊了,卻無人交出上次集會時要求大家在這次會須交的課卷,題為《水龍吟?詠番茄》。社長龐老師(石帚)便同大家商議聯句,並要求解放思想,既可文言白話不拘,又可中文西文並用,總要湊成一首來完成任務。這下大家來了勁,就用東坡《水龍吟?詠楊花》的韻,很快便湊成了:“似茄還是非茄,許多人吃休教貴。最多營養,富維他命,ABCD。玉麥成粑,紅薯作醬,無此滋味。小孩兒見了,連聲叫要,皮剝去,甜而脆。 不恨此茄吃盡,恨洋人到來不對。更恨奸商,居奇囤積,把良心昧。加點紅糖,釀成果醬,價錢加倍。是我們戲詠番茄,告盟友,無他意。”

  沈師念完詞,舒了一口氣,接着說道:“詞湊成後,大家認為還須寫幾句跋語來說明為什麼作此詞。龐老師當仁不讓,提筆就寫,他在交代了藕波詞社此次會期、地點和大家交不出課卷,然後才聯句來交卷等情況後接寫道:‘于是各發奇想,傾刻而成。彼東坡者,雖能為此詞,未嘗吃此茄;彼洋人者,雖常吃此茄,未能作此詞。二者得兼,其我輩乎!或曰,此非詞,坼開橫寫,亦猶今日之新詩也乎’。”

  沈師難得大笑。當她念詞和跋語時,卻邊念邊笑,有時笑得前俯後仰。從那以後到她離蓉東歸時,我不曾再見到她如此大笑了。

(三)

  闗於藕波詞社的幾個問題試為解說如次:

  一、藕波詞社果真成立否?答曰:沈師當天確曾說過“我們藕波詞社”語,但當時我們學生間並未聽說老師輩有此組織。我的看法是,1942(壬午)年重九,時在成都的八位詞家曾同詠《霜花腴》調,應是蘊釀組社之契機。同年歲暮,前八位中的六位又在枕江樓同賦《高陽臺》調(參見《沈祖芬詩詞集》115--117頁),應是蘊釀組社的成熟階段,此時,任何一位倡議組社,余眾必然附和,行輩居長的龐石帚太老師自然被推執牛耳。但他們並未向文化部門申報立案,也未公開宣布成立。所以沈、程兩師詩詞集中都不及此社。

     二、何以下闋中有“恨洋人到來不對”語?答曰:番茄( TOMATO)是抗戰中期才引種到成都地區,當時種植面不大,產量不高。而來華助戰的外國空軍多駐扎成都平原。政府為滿足洋兵生活需要,便對菜農種的番茄實施統購,加上奸商居奇囤積,致使這一價廉物美的蔬果在市場上有時脫銷。

  三、藕波社員應即同詠《霜花腴》的八位詞家,為何交不出《詠番茄》的卷?答曰:《水龍吟》是長調,須填進一百來字。番茄引種時間短,生產過程中並未出現任何可歌可泣史實,詠它便無典可用。用白描手法詠很難湊成像樣字句。正因八位均是詞壇行家,便不肯交出不雅正的作品。

  四、聯句詠番茄詞發表過嗎?答曰:曾在1944年至1945年秋前某天的《新民晚報》(成都版)副刊上刊載。如能找出,既可查知某句為某人作(沈師念時曾一一交代),又可讀得龐太老師寫的詼奇跋語全貌。而且可以校正其中的可能訛誤。因現在版本是閑堂師1985秋去成都開會期間在君惠師家同我一起憶述的。八位詞家中除沈、程、高三師外都是川籍,故此詞字句的川味頗濃。

(四)

  在此簡敘子苾師扶持《正聲詩詞社》始末:

  在程﹑沈兩師《學記》上集《師門掠影》章有王淡芳學長的《春風化雨?永潤心田》文,述及了兩師在成都組織當時金大、華大、川大聽他倆課的學生中尤好詩詞者成立《正聲詩詞社》事。但因篇幅所限,他只簡略敘述。由于我參加此社較早,協辦社務時間較長,故對淡公所述作些補充如次:

  1942年秋,子必師應金大聘即開《詞選》課。不久,她就發現班上有幾位可造之材,但他們居處分散,下課後從不在一起交流學習心得。她和閑堂師一樣,對學生的學業十分關心。她倆便去同系主任高石齋師商量如何使成勣好的學生能多有機會互相研習,共同提高。商量後,石齋師便即示意時任系學會正副會長的四年級生鄒楓坪、邱祖武和三年級成勣突出的盧兆顯三人承頭成立詩詞社、吸收《詞選》班尖子楊國權、池錫胤(國專生)和崔致學(農藝系)等三人為首批社員(社裡接收社員一直本寧闕毋濫原則)。社名本李白《古風》“大雅久不作,正聲何微茫”意定為《正聲》。社的導師除聘請本系沈、程、高、劉四師擔任外,加聘了四師同窗兼知交、時在省成中執教的陳孝章先生、均系義務充任。在開第一次社務會時,大家商定編印《正聲》詩詞月刊在社會上公開發行。為此,推選鄒楓坪為社長,負責向省民政局申辦立案及經費籌措、交涉印刷等事務工作,盧兆顯為副社長,與楊國權共同主編《正聲》第一、二兩期稿件。同時商定以後每月開會一次,日期選在禮拜天或節假日。但須以導師多能出席為原則。

  詩詞社成立後,社員們雄心勃勃,出力出錢,當年底拿到立案批准文號,《正聲》詩詞月刊一、二兩期稿件已編妥送進印刷廠了。1943年春中,兩期刊物正式出版,都是三十二開本,內文用土報紙,封面白報紙,由石齋師題寫特大號正楷“正聲”二字。內容文字分為文錄、詩錄、詞錄、附錄四欄,除標題用二或三號黑體外,正文全用五號仿宋。文錄欄登社員撰寫的討論詩詞短文一篇,詩詞欄刊載當代詩詞名家(含導師)及社員尚未公開發表的詩或詞。附錄欄刊登楹聯及有關詩詞小品。每期印數均五百本,以二百本左右分贈文化部門及一些親友外,所余約三百本交由幾家大書店代售。由于註意了內容質量,特別是刊布當代名家的作品(主要由本社導師提供),刊物極快售完。

  接着,社裡編印了名為《風雨同聲集》的另一小冊。冊中合刊了沈師在金大教詞的第一批高材生、也都是《正聲》最早社員的楊國權、池錫胤、崔致學和盧兆顯四人的詞作各三十首左右。所有詞作都經沈師點定。書名是沈師取,序是沈師作,封面是請華大中文系主任聞宥教授題寫的。這個作為《正聲》社叢刊之一的小冊,印數也不多。但不久就傳來很好的反應。閑堂師為《沈祖芬詩詞集》二八五頁“淮海風流絕妙詞”首寫的箋語已有詳述,茲不贅。

  1943年底,《正聲》首批社員中的鄒楓坪、邱祖武、楊國權、池錫胤、崔致學等相繼畢業離校,社務即由盧兆顯主持。他得沈、程、高三師示意,便在沈師《詞選》班學生中分別邀約宋元誼(川大中文系)、蕭定梁(國專)、陳榮緯和我入社。繼經沈、程兩師推薦,華大王文才、劉國武,川大師院中文系周世英、中文系王淡芳及武大中文系高眉生(女,家在成都,寒暑假中到沈師家,平時信函向師學詞)等先後在1944年中加入,人才濟濟,大家提供稿件與分攤印刷費用,由盧兆顯、蕭定梁和我負責編排、校對,很快便印出了《正聲》三、四期合刊。形式、內容與發行皆與前兩期相若。

  但是,由于物價飛漲,民生凋敝,社裡經費缺乏(導師收入微薄,無力支援;已出刊物雖賣得快,但收回的錢很不抵用),便無力繼續出刊了。1945年初,社的導師陳孝章先生通過人際關系,從《西南新聞報》(當時成都地區大報之一,資方為某軍長)為我社取得每半月出刊一次的機會。具體條件是:報館每隔一周的禮拜三給我們副刊半版出《正聲詩詞》,稿件由我們提前二至三天編好送去,他們不作修改,也不給稿費,只每期專印此半版五十份給我們。由于大報半版的容量基本相等前出《正聲》小冊,我們仍每期先刊詩詞短論,次刊當代名家與社員詩詞(有時也刊出非社員投來佳作),後刊楹聯及詩詞游戲文章。最初兩期稿件全由盧兆顯編排。但他畢業即受聘作中學國文教師,備課及修改作業等使他忙不過來,我們集會商量後,決定實行輪流負責制為盧分勞,即由尚在成都的社員每人編排一至二期稿件,經導師審查認可後送去報館。我記得從第三期起,稿件的審定多由沈師(程師去武打了,高、劉、陳三師因兼課多,無暇審閱),而當時社裡聯繫工作則由我承乏。這個雙周刊據說相當受歡迎,出刊當天的《西南新聞報》要多賣出好幾十份。出到近四十期,也就是1946年秋初沈師離蓉東歸不久,報館忽然以需要收回版面為由,叫我們不用再送稿去了。

  正聲社從成立起即每月開會一次,導師和社員多能准時參加。每次會都請一位導師命題給社員習作,于下次會中交請評議,用以達到使社員多練筆和相互切磋的目的。開會地點多在既有茶喝、吃飯也較好的公共場所。常去的地方是少城公園、新南門外的江上村,有時也去望江樓或武侯祠。新社員入社,一般是開會之日由推薦導師帶來與老社員相見,留下通訊處即成正式社員。開會不拘形式,人人皆可暢所欲言,但當導師講話,社員總會先靜聽,後質疑。導師之間有時對詩或詞有所辯論,我們在一旁聽了真感如坐春風,深受啟發。君惠師雖少與會(他在禮拜天或節假日的酬應多),但來了常有妙語解頤,而且善辯。一次,他同某師談及沈德潛,忽然正色大聲說:“我對他‘詩有別裁,非關學也’這話最反對,那是誤人的話!”他提高聲浪想是引起我們都注意。又一次開會,值閑堂師剛去雅安省親回來,途中見農民辛勤勞作,想出一聯,上是“民勤知地瘦”,下是“樹老得春(或秋)多”。他說完就要我們評議用春好還是用秋好?引起大家各抒所見,爭論了一番。雖然未下結論,大家覺得開動了腦子想,很有意思。石齋師見大家認真在想,便鼓勵道:“大家好好把春好或秋好的論點想充足,要求能說服別人,自己也就會大大提高。古人說,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嗎。”他的話把大家的情緒又振作起來了。每次會完,都是師生醵資會餐“偶爾由經濟寬裕社員作東),觥籌交錯。導師中高、程、劉三師飲酒均適可而止,沈師淺嘗輒止。社員在席間賭酒時有發生,蕭定梁、王文才、劉國武三君皆豪量,常推杯換碗,致蕭君兩次席散匍匐,均由我僱人力車送渠返住處。

  但如此的詩酒盛會到1945秋閑堂師去武大後就每下愈況了。不單導師只沈師堅持到會,高師間或參加,社員也走的走(畢業後去外地工作),忙的忙(或因工作,或因趕寫畢業論文),能按時到會的只四五人。如此維持約半年,至1948年三月初,高師攜家屬隨金大復校南京,我因籌措去寧路費返古宋老家,正聲的月會停開了數次。同年八月(農曆)我回成都,恰好趕上為沈師送行。當天在沈師的中大同學胡元度家與師話別時,《正聲》社員有盧兆顯、宋元誼、楊國權和我四人在座,應算作《正聲》一次例會。此後約一月,劉師也去了南京。《正聲》因無導師指引,且留成都社員中,盧兆顯帶病教課,宋元誼、周世英、王文才、劉國武和我都須趕寫畢業論文,致一切活動暫停了。

(五)

  從1942年冬《正聲》成立到1946年秋沈師東歸的近四年間,正是她“流離藥盞供多病(《涉江詞》丙稿。高陽臺“淺草融霜”首)的歲月。綜上所述,可見《正聲》從成立到成長、發展,都主要靠沈師的扶植、指引,而她為使我們在課外多學些東西,提高點水平,完全是撥冗、扶病來支持社裡的工作和參加我們的活動。這樣的恩情,真叫我們沒世難忘。沈師東歸後,病未好轉,心緒不寧(對當時國事民情痛心疾首),但對我們仍關懷備至。如她11月11日自上海來信(東歸後第二信)中先說:“士別三日,便當刮目,想近來學業當更猛進,諒多新作,望寄示以慰病懷。《正聲》副刊想仍繼續,亦有所改進否?元誼、彥邦兩弟不久即將卒業,尤當愛惜寸陰,及時努力,是所至盼!兆顯弟教學甚勤,諒必忙碌,亦望能抽暇溫理舊業也。……元誼弟應多讀北宋作品,勿徒注意雕琢,以免辭勝于情。兆顯弟作情意深刻而不免流于生硬誨澀,有辭不達意之病,又覺情勝于辭。彥邦弟入手甚正確,尤須力屏粗俗熟濫輕綺諸病。昔孔子有才難之嘆,今日尤甚。弟等當自強不息,勿負余望也。彥邦弟想已轉入川大與元誼弟同學,更可得切磋之益。川大功課忙否?兩弟選讀何種科目?聞石禪兄已離川大,確否?(按,潘重規先生次年去港)繼任何人?(按,中文系主任由曾緘先生繼任)系中情形如何?仲陵兄學問精深篤實,並世所希。弟等可常請教,當能得益也。國武、文才兩弟亦常晤否?近況如何?亦時在念,並望致意。……今日作此書,久坐腰痛,不克多及矣。”

  我們覆信時,遵照沈師要求,分別抄呈幾首近作。約一月,收到她12月31日自武昌寄來覆示。再摘錄于後:“來函均先後收到。知滬信未遺失,甚慰。空山岑寂,得故人書,亦如聞足音而喜也。弟等近作頗見進益,閱之殊慰。《鵲踏枝》五闋揣摩《陽春》,頗能得其情韻,可喜也。惟第一首之‘終古人間世’終古二字及第五首之‘煙水月’未妥,應改;第三首之‘無覺處’覺或是覓之誤,第四首‘夢痕如月’似作‘月華如夢’較穩妥,或作‘夢痕’尚可,多’擬易‘都’,‘關’擬易‘波’,于上下文較有關聯,以為如何?《鷓鴣天》諸闋仍學小晏,亦能不失規矩,偶有可斟酌處。適近患頭痛,未能細閱指出,容後告。(彥邦按:《鵲踏枝》五闋應系兆顯兄作,《鷓鴣天》諸闋中多系元誼姐作,惜二公遺作均不存,無從錄證矣。)望能循序漸進,持之以恆。須志大而心虛,精勤不倦。修辭本于修身,植其根本而敷其枝葉,庶幾日益能與于作者之林。此事甚難,尚待畢生努力為之,望弟等加勉。美言不信,信言不美。余期弟等大成,故所言如此。……兆顯弟大病初愈,尚望節勞為是,平日尤須注重食物營養,不可蹈余覆轍也。切盼﹗切盼﹗元誼弟近來多病,亦勿以身強而忽視之。惟彥邦弟則需少進雜食以免傷胃耳,一笑。……諸同學見時均為致意。國武近作詞否?如繼續努力,可望有成,可轉告之。”

     以上摘錄的兩信,是沈師在中國大陸解放前給我們三人來信中由我保存的兩件。下面再摘錄1947年3月24日她單寄兆顯但要求給元誼和我同讀的信中一段:“嘗與千帆論及古今第一流詩人(廣義的)無不具有至崇高之人格,至偉大之胸襟,至純潔之靈魂,至深摯之感情,眷懷家國,感慨興衰,關心胞與,忘懷得喪,俯仰古今,流連光景。悲世事之無常,嘆人生之多艱,識生死之大,深哀樂之情,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夫然後有偉大之作品。其作品即其人格、心靈、情感之反映及表現,是為文學之本,本植自然枝茂。舍本逐末,無益也。此吟風弄月、尋章摘句所以為古今有識之士所譏也。因共數自靈均、子建、嗣宗、淵明、工部、東坡、稼軒、小山、遺山、臨川等先賢不過十餘人,于是知文學之難、作者之不易也。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弟等當知所勉矣。前此間徐天敏先生亦嘗言及:文學之事,修養為難,技巧甚易。聰慧之士用功,不出五年可以完成矣。蕙風亦言當于詞外求詞,所謂修養與學力是也。”如果說前兩信是沈師著重對我們在學業與生活上如何改進與提高的教誨,此信應是專對我們意識形態方面的醍糊灌頂了。

  1947年秋,留成都幾位社員在大學畢業後都有了工作,盧兆顯病稍好轉,蕭定梁重返成都在大同中學執教,大家便約會一次。與會者都認為不當讓《正聲》沉寂下去,便決定由蕭定梁同我負責編校《正聲》新一期,形式與文稿編排次序均與前出月刊相同,經費仍平均分攤。會後月餘,正當此期稿件清樣,兆顯兄病突惡化而棄世了!我們在刊物末頁加印了《社員盧君兆顯辭世》的訃文以示悼念。其後由于各自工作繁冗,無人承擔社務,《正聲》的一切活動都停頓了。

(六)

  解放後,我因社會關係複雜被視為危險人物,運動來時便被推出審查和接受批鬥。唯恐牽累他人,我便不與師友聯繫。偶爾與宋元誼姐于成都街頭相值,在向她問程、沈兩師近況同時,也請她代向兩師叩安。文化大革命初期我被劃為四類(准反革命)遭押送至酉陽山區土勞改,直到1966年底才得回來。次年元旦後去單位上班,一位是元誼親戚的女同事相告,才知道在文革初期的火燒百分之百運動中,元誼受不了大字報圍攻的深文周納,誣陷中傷(那管她在四川師院曾多次評為優良教師),竟爾懸樑自盡了!但我怕沈師聞訊過份悲痛,而且我在文革初期作為批鬥重點之一的問題尚未解決,仍然沒有給師去信。直到1971年在百丈幹校看見文革初期整群眾的材料當眾焚毀後,我才去信武昌問安、請罪、報鄙況。她覆示稱我“同志”,信中簡述了“玄覽”(我去信用以代稱閑堂師,她照用)所受殘酷對待及她本身思想與生活上之痛苦,信末批“閱後請即付丙”。1973年初春她復我另信時,仍用玄覽代稱閑堂師。嗚呼!四人幫掀起之極左風暴對老知識分子之打擊何其深且重也!林彪事件後,中央和省為促生產,極須了解前幾年各地農田水利遭受破壞情況,我被派出差多,回來又得趕寫調查報告,因而疏忽了與師去信近三年,讓她對我產生懸念。

  1975年,她先在信上要王淡芳學長尋訪我,但被告知“不相識”(按:1945年前他我不同校。當年他得閑堂師推薦加入《正聲》社,只在社的月會時來過一次,其後因他忙于寫畢業論文,沒能參加社務,結業後即去外地教學而與我們斷了聯繫。事過三十年,自當不相識)。同年春夏間,王文才學長專程去武大探望兩師,程師尚在沙洋,沈師便託他返蓉後尋我。文才兄返蓉問得我所在單位,即函邀一見以便面告兩師情況,並要我立即作書由他寄師以示不負所託。見王後,我自感兩年多疏于音問罪過,八月初,便再寄信兩師乞恕及報告川中農田水利與農業現況,並附呈出差樂山順便偕青年同事一游烏尤、大佛所作兩首七垏乞正。沈師很快寄來的覆示,讀後令我感愧不已,摘錄如次:“三年無音信,情況多變化,不能不使人時時遠念及憂思也。前誤以為與王淡芳君(舊川大學生)相識,曾託其探訪,以不識未便。乃託文才同志,蒙其時刻在心,多方設法探聽,終得覆書,即先寄下以慰我心。並約相晤面告我等情況,殊可感也。自得文才轉來書,殊感欣喜。昨日更得華函,尤慰積想。大作反復吟詠,殊足娛情。足下于奔波勞碌之餘,不廢舊業,以詩寫其見聞,覺山川之雄偉,胸襟之開闊,興致之豪逸,如在目前。至于格律微有不協處,則自玈途匆促成篇所常有,以後有暇仍可改定。諸作清新俊逸,興會飆舉,尤勝少年時,可喜也。惟歷來對東坡似無稱蘇郎者?(按:過眉山時,縣中批林批孔運動正以三蘇為反面教員,故拙作中有‘解嘲題壁笑蘇郎’句。經師指示,自承對坡公大不敬,但此句迄未能改。)然棻見聞淺陋,亦不足憑也。……足下年過五十,漸入老境,登臨跋涉,望善節勞及注意!”沈師這些話,真像慈母勉勵和關懷著兒子,我自然不敢再疏音問。

     1976年春節前,我去信拜賀兩師新春康樂,陳述了自己工作和家人情況,還附呈一首《悼總理》七律未定稿請求批評指正。想是閑堂師回家過節得閱我信,便寫了一首《得彥邦書卻寄》的七律寄我(見《閑堂詩文合鈔》32頁),想是見我雖搞水利工作多年尚未全拋舊業的鼓勵。沈師寄我覆示中,一是關心我的工作和健康,她說:“足下參加實際工作,雖不免辛苦,而對人民作出貢獻,收得實效,亦遠勝于本行教學矣。惟年過五十,漸入老境,各方面多保重為宜。”二是對我乞正詩的指點,她說:“大作甚為莊重,感情真摯,並無溢美,比擬亦甚恰當。惟事涉政治,不易措辭,此貴友所以認為不妥也。(按:拙作尾聯有‘千古完人誰得似’語,一青年同事見之即曰:‘如此說,毛主席就沒地方放了’。)棻等亦感悲痛悼惜,但未敢形諸筆墨。”(按:此詩迄未發表,且自1976年後再無涉及政治作品。)三是仍在為我覓一知交、畏友。她說:“川大同學王淡芳君舊從千帆受業,亦從棻游。不知昔年詩酒之會曾相晤否?其人清醇誠篤,深于舊誼,與足下性情為人頗有相似之處,與棻等常有詩扎往還。彼與國武、文才皆相識。足下如有閑暇,不妨相訪結交,亦佳友也。其城中地址(略)”。我得信後走訪淡公數次均不值,次年秋始在望江樓相識,一見成莫逆焉。

  1977年7月底8月初,我先後在川大歷史系一老教師處及黃稚荃姻長府中獲悉沈師遭車禍或已去世噩耗,但兩者均非直接得訊,我未深信而冀其非實。七日停午,文才兄突來寒舍告知:沈師確已不幸逝世,君惠師收到了正式訃告,已約同淡芳、國武在望江樓茶館等候我去共商如何悼唁。聞訊即含淚同往。既至,淡公即告曾去農水局訪我數次,均值我出差。同在一市,三十餘年後始因沈師遇難而重聚,亦異數也。君惠師當將所知沈師逝世前生活情況及遇難經過詳敘,在座無不唏噓。隨即商定一禮拜內各自僎寫悼念文字交淡公匯總寄閑堂師。當天在座六人,除王仲庸先生(執教四川師大中文系,聞悼念沈師特來參加)外,餘五人皆《正聲詩詞社》成員。此次相聚應是《正聲》社最後一次聚會了。

  子苾師不幸逝世近二十八年了。我雖知道她的墓葬所在,卻至今未能親去祭掃一次。每當憶及,愧赧難禁。謹趕在雞年清明節前草成此文,備四月五日中宵對空焚燒,隔海遙祭。師如有知,將可原宥老門生之無狀否?

  公元2005年1月15日于美西三藩市


  附:哭子苾師兼呈 閑堂師 1977年8月10日作

  噩耗秋前輾轉傳,始疑終信淚潸潸。
  最悲駕鶴河清歲,玄覽齋中孰與駢?
  易安飲水涉江詞,五百年間各一枝(1)。
  老病不防詩垏細,清新婉約御風馳(2)。

  少年玩劣不知書,萬里橋南問字初。
  面諭耳提心力瘁,師恩未報意何如?!
  音容笑貌永謙謙,往事依稀卅二年。
  記取臨歧珍重語,長留清白在人間(3)。

  註(1):解放前,川大中文系主任曾聖言教授對我說:你們沈老師的詞同李清照、納蘭容若一樣好,每五百年才出一個。
  註(2):沈師《涉江詩》油印本送黃稚荃,大家讀後即對我說:你們沈老師的詩也做得好,真正是清新婉約。
  註(3):1946年初春,金大開始遷返南京,某高官知我路費無著,即言將贈我去寧路費。沈師聞之即誨我曰:“你用人家錢雖可解決路費問題,將
     來如果人家要你為他辦你所不願辦的事,那時你就不好處了。”我聞言大悟,即不再謁某官,轉學川大後得親友之助,順利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