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出版社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Home | About Us | Book Store | Book Review | Book Digest | Overseas literature | Contact
 
溪流首页
溪流简介
溪流文库
溪流书店
溪流书评
溪流书摘
海外文学
联系我们
 

《活过·爱过·奋斗过》 - 跋
邢小群
 
1999年初,在《遇罗克遗作与回忆》一书的发布会上,我见过任众先生。在那个热热闹闹的会上,有遇罗克的亲属和朋友,有参与策划该书的编辑、出版人,有文革研究的学者。任众先生是遇家的好友。

1999年刘心武的《树与林同在》一书面市,有朋友送了我们一本,放在书架上很久。坦率地说,一直没有读进去。原因可能是:一,对任众先生还没有较深印象,就没有特别注意到这本以他的身世为主要脉络的书;二,刘心武这本书是纪实写法,但他很在乎文学的用笔,让相关的历史文化背景大量融入,且有不少作者的抒发议论,这样一来,似乎冲淡了读者对任众命运的揪心动容。

在三不老胡同又见过两次任众先生,竟然没有与刘心武的书联系起来。三不老胡同对面的花枝胡同住着他的兄弟。

2006年春天,我和先生丁东与任众先生又在胡同碰面,客气地打招呼后,他说他住在京郊燕丹村。因为离我们在郊外的家不远,便相约互相走访。先是他应邀来了我家,而后我们又到他的小院里做客。感觉他的农家小院非常好,尽管当时院内的树木、花丛尚未泛绿,但仍有着乡野村居的惬意,和回归自然的温暖,何况还有三只跑来跑去的小狗。说起来,我们都是遇罗文的好朋友,一个新的邻居就这样认识了。

任众先生和我们谈起他正在进行的自传写作。言谈中带出他的身世和经历,感觉告诉我,这位生活兴致很高、充满活力、已过七旬的长者,岂是用“沧桑历尽”概括得了?回家后,才从头读了一遍刘心武的《树与林同在》一书。证实了我的想法。 2006年6月的一天,任众先生拿来了他的自传。

中午休息时,我拿起了任众先生写的自传,顿时睡意全无,放不下了,一直读到下午5点。第二天,又是从午休开始,一直看到晚上10点。这种欲罢不能的阅读,一年能有几次呢?

我喜欢任众先生简洁朴素的文字,很像他的谈话风格。20多万字的血泪记述,娓娓道来。

他把书名叫作《凡人自传》。

说任众是凡人不假,他的父亲是北京这座皇城里典型的小市民,看他崇尚的人生就足以表明:“一笔草书;两口二簧;三拳美酒;四季衣裳”。他父亲靠上贫儿学校学了文化,写着一手好字,酷爱京剧,思维敏捷,记忆力很强;只要有较愉悦的精神爱好体味,衣食温饱即为满足。这就是老北京人中聪明“爷”的派头!可是他父亲天赋才艺在身,却没有实现之可能,生不逢时,一辈子带着全家在生死线上挣扎。身世的贫寒,从一开始就给任众的凡人经历带来了阴影。虽然他秉承了父亲的才赋,多才多艺,聪明善良,但这种做人的优势却给他的人生凭添了更多苦难。

这部自传,可以当作民间历史来读。像任众这种凡人的苦难在中国难道不是司空见惯?可官修的历史又有多少这方面的见证?因此,我觉得,研究中国当代社会、历史、政治的学者,应该格外地关注像任众先生写的书,他不只是在写自己,而是写着中国百姓芸芸众生,在他个人身世的描述中你能看到大量社会文化信息。

如,一个苦难的家庭是怎么皈依了宗教。这种历史现象,通常我们不知道它发生的经过。苦难的人们相互关心扶助,靠着信仰的精神力量坚韧地生存着。随着任众的描写,我们面前会出现一种真切的生活画面。西方传教士,在一个苦难的大地上,怎样看待中国的贫寒之家,他们的学识修养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受他关照过的中国人。信教的百姓感动的是,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在另一个世界中他们是自尊、平等的,他们能得到同样的爱与帮助。在很多中国文化人的回忆中我们知道了自20世纪以来,教会办的幼稚园、学校、医院使很多贫寒子弟成为有文化的人。我采访过的前交通部副部长郭建,其父是一个基督教穷牧师,但子女可免费到教会学校上学。郭建她原名叫郭建恩,意思是看见了上帝的恩典。她因为在教会学校学到了知识,才考上了清华,参加了一·二九运动,又加入了共产党。著名作家老舍因和缸瓦市基督教福音堂的牧师学英语,后被引见给在燕京大学教书的英国人艾温士教授,才被介绍到英国伦敦大学当讲师的。任众的父亲已经给比利时籍神父当了管家,如果不是日本侵略,任众的前景如同样在教会学堂半工半读,又考入燕京大学,后又走上欧洲战场的箫乾一般也未可知。抗战后,任众父亲因受伤无法养家糊口,任众和妹妹又被送到教会办的慈幼院和仁慈堂半工半读,虽说也有管理方面的恶人,但是能吃饱,有唱歌、学习和得到物质救助的机会。

过去,我们在书本与电影中,只知道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老百姓怎么反抗、怎么与中国军队同心协力地斗争,而更多生活在恐惧中的百姓怎么忍耐和挣扎,又怎么麻木地丧失人性助纣为虐,我们知道得不多。如果不是一字一句子地读过任众的亲历,很多事情是无法想象得到的。日本侵略者占领了北京后,他们一家的生活陷入绝境,任众的父亲带着一家九口人到张家口地区的宣化铁矿上求生。以任众的年龄和眼光,他当然还弄不懂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矿物的掠夺,无法深入地写到这些方面。但是,他的求学遭遇,他的做苦工,他的奶奶、妹妹、堂哥因冻虐而病死,他所看到中国人的尸骨漫谷遍山,和他难以忘怀的饥饿,都给我们留下深深的印象。当年每天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烧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水?他们得了什么病,因无钱看病怎样地等待死亡?任众奶奶临死前的一幕,真让人铭心透骨。

日本投降后的中国是什么样子?北京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任众先生的描述,都能在你的脑海中留下画面。那感受真是如临其境。

1949年以后,按照为贫苦人打天下的人的宣传,这个贫苦之家,应该有个好前景了。但是不然。似乎有过好的转机,父亲到辅仁大学当了工人,任众入辅仁大学附小插班,又考入辅仁大学附中(后改为北京十三中)。但是随着中国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这个信教之家便陷入无底深渊。

1950年,当广大百姓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时。在中国基督教、天主教内就已经开始推行“自治、自养、自传”的三自运动,让中国教民在共产党领导下,脱离与世界其它教会的联系。并让教徒人人表态。不拥护“三自”政策的人,中学生会被开除学籍。记得我上小学时,听说哪个同学家是信教的,那种感觉就像今天知道了谁是艾滋病患者。那种恐惧,那种避晦,可以想到当时对宗教信仰的反面宣传达到了什么程度。当然这是对孩子们而言,据我所知,不少在教会负责的人,后来都以各种名目进了监狱。

“运动”之斧悬在任众头上,一次一次向他砍了下来。肃反有他,右派有他,无限期地劳改有他。他早早地成为异类。他投考电影学院已经入围,不让去;他的恋爱受到阻拦;只要有运动,他就是批斗的对象。谁给他胡编乱造、上纲上线高,谁就有好命运;谁同情他,都没有好下场。有过中国当代历史经历的人这些不难想象。从任众对自己亲历的描述,你会看到一次次因为何由,那些为求得自保或求得升迁的人,用什么样的恶毒话语在加害无辜的人。在当代中国这片土地上,什么样的政治、社会文化能把好人造就成恶人。

任众是个善良的人,在传记中将对他及他的家人友好相助的人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好人的忍耐和沉默,未尝不是一幅众生图。

和我的感受相同的是,那些远离运动的乡村百姓,似更能表达自己的良知和同情。因为对右派的同情,影响不到他们的正常生存。我记得插队的时候,大胆的农民朋友有时口无遮拦,非说解放前没有挨过饿,比现在过得好。他们的口头禅是:怕什么?难道还能开除我的地球籍么?你不管人家的饭碗,人家的生老病死,人家没有偷盗、杀人放火,干违法的事,怕什么?可是城里人就不同了,饭碗在政治表态中、在政治的口号里,一个不留神就会丢掉。所以,任众笔下的众生,大多是当代中国人无奈求生的众生。

文革后,任众的命运有过好的时机,他那么能干,干什么都很出色:瓦工多面手,油漆多面手,“质量标兵”,外企当管理……。但是,他是一个总有想法,总想做事的人。他的才能胜于常人,人又正直,照章办事,不会奉迎,自然麻烦不断。其实从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到,法律不健全,缺乏监督的社会体系,人们的生活工作照样是没有安全感的。 所幸,任众先生选择了早早退休。虽然生活拮据,但精神是自由快乐的。于是有了他精心打造的农家小院,他也成了北海合唱团的明星。

我想,一个关怀较多,有时间坐下看书的人,会觉得这是一本能引你看进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