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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文著《赤道风雨》,溪流出版社2005年出版

 

血染姐妹村

 

麻云村属孟加影郡(现已是孟加影县的县府)管辖,这是一处鲜为人知的偏僻村落,地处原始森林的心脏,地图上是找不到的。

从孟加影搭乘开往华的车,约行四、五公里到沙荣村,下车再于此处,从路右边的树胶园小路,步行约四个小时,大概20公里路程,才能到远麻云,然而这条路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走通的,尤其是外来人,如遇上迷魂阵,会弄得团团转而走不通。因为从树胶园出来,便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地上与四周,根本没有路的标志,也没有人的脚印,没有任何痕迹,没有阳光,而是阴沉沉、朦胧,可说是“云深不知何处是”。但是,习惯成自然的麻云村民,则另有依靠模模糊糊的方向感,在密林中一步摸索,却是绝不会迷路而走错方向,他们必定能按时抵达村落的,可说是无路自通的神奇。

麻云村的中心地带,是华族的聚居地,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他们最少已是三代土生土长的侨生了,也有更早些年代的侨生,实际上,由于是土生土长而应该称作“土生”,也就是本地人了。

他们的先辈是哪一朝代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荒芜人烟的深山密林开荒拓地的,大家也不清楚,先辈没有遗嘱与家谱,也可说是不堪述说漂洋过海的辛酸历程,也不提故土的灾难,而隐姓埋名,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安度淡泊的人生。

他们的生活,除了小部分人开片小小“瓦弄店”(Warung),为周边村民供应油、盐、醋、烟及民生小杂货等,大多数人都是务农耕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树胶园或胡椒园,这些是维持生活的稳定基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种农田作息的悠闲人生。

麻云村边有一条小河,更确切地说是一条大沟,需要等待雨季的来临,也就是从年底开始天上下了点点滴滴的水珠或倾盆大雨,小河才渐渐地积满了水花滚滚。水涨船高,把小舯舡撑起来,小舯舡便如鱼得水,活跃而川行,直通三发河。这时候,麻云村民便笑逐颜开,也就是依靠这一条小河,把一年积压的土特产运送到三发埠去售卖,再换回油、盐、烟、粮、布等日用生活杂品。

这种一年一度而争先恐后的繁忙运输,就像中国古代的“清明上河图”,那般喧闹而生机勃勃,如果错过了雨季,便是一年一度等闲过,因到了旱季,河水干枯,一切运输便停顿了,小河静悄悄,村民需等待明年的雨季再相见了。

麻云村附近也有少许马来人聚居,人数没有华族的一半,也就是二十几户人家吧,还有达雅族人,他们聚居在周边比较远离村庄的山林深处。

百多年来,三个族群都是和睦相处,各有各自的生活天地,安祥平和地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互相尊重,没有什么矛盾和磨擦,没有什么争执和冲击,一派民族的友谊情深,所以在这里没驻有什么政府机关人员维持治安的事务。

伯拉村是麻云村最近的邻村。如果从麻云村前往,也是需步行四个小时的路程,走的也是没有小路的原始森林。伯拉村的华人,比麻云村的华人要少得多,他们聚居在村中央一条街的两边,约有二十多间店屋,面对面排列着,互相联接。

在村的背后,也有一条沟,直通万那港,它归属万那郡(现是万那县)管辖,所以这里的物资交流是和万那县来往的,同样没有路而是靠水路运送物资的,和麻云村的情景是一个样,它们是座落在西加里曼丹深山野林中的两个姐妹村。

它们与外间世界,没有什么联系与争执,村民们对外面世事不闻不问,也可说是两耳不闻村外事,安祥地生活着,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淡泊人生,也有“山中才三日,世上已千年”的岁月悠悠。

如果从伯拉村再往南走,摸索着走上三、四个小时,便能到达“拉力士村”。这些宁静、偏僻的村桩,在1967年的“红头事件”中却首当其中,穷凶极恶的暴徒毫无人性地在这几个村庄首先发难,对手无寸铁,无辜的华族子民进行赶、抢、杀、烧的疯狂杀戮,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嗷嗷待哺尚在母亲怀中的婴儿,都无一幸存,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火光映红了森林的蓝天与白云,小河漂流着鲜血,街头屋檐下处处尸首两截,惨不忍睹,土地在哭泣,森林在嚎啕。

 

  泪雨声声

 

最近听闻,当年只有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而今已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口述当年死里逃生的悲惨历史,声声泪、身临其境的呜咽与哀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非常愤慨,无不咬牙切齿,提笔挥墨,必须把这一血染的历史真相,公诸于世。让世人了解那惨不忍睹的“红头事件”,以安抚心灵受到创伤的幸存者,告慰被残无人道地被屠杀的众多冤魂,让他们得以安息。

笔者以简略的笔触,记录幸存者的血泪控诉,以及大屠杀的真实写照,这是经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雨如晦,乌云散去的今天才敢站出来,大声地向全世界有良知的人们,愤怒控诉——“红头事件”血斑斑。

那是19679月的深夜,大火映红了寂静的小村,刀光闪闪,鲜血飞溅,善良的华族遭到了凶恶暴徒的血腥大屠杀。

刽子手的首领是万那郡派驻拉力士的警察队长J,阴险毒辣的罪恶头目,他带领了几名手下人来到麻云村,先用欺骗手法,妄称是要带领村民脱离险境,先以保护村民的安全,要村民把金银首饰与贵重财物用布包好,写上自己的姓名,由其保管放入行军袋,以便押运到目的地之后,才分还大家。

在恐怖气氛笼罩下,大家以逃生为主,没有更多的思考,在一阵忙碌后,大家便轻装向伯拉村,浩浩荡荡走去,约走了半天,终于到达伯拉村,这可忙坏了伯拉村的居民,他们为了接待逃难而来的同胞,弄得手忙脚乱,把村民两列房屋的墙壁打通,变成两排透风的长屋,安插从麻云村来的三百多人,原来村民只得共同暂住,以便逃难者们稍事休息。

两村善良的华族同胞,心情非常恐慌、焦虑,期待着早日脱离险境。过了两、三天,村民们还未见要继续动身的迹象,其实,J队长是阴谋策划屠杀的步骤,他先让村民们,写下自己熟悉的雅族朋友的地址,以便联系,逃出苦海,其实这是一种欺骗的烟幕。他通知大家,全村子民一齐走动队伍太大,行动不便,最好是分成小部分人走动,少而快捷与灵活。

这样,每晚带领约十多人,其中半数以上是孩童,跟随他与手下人一起出发,直到第二天早上与其四、五位年轻力壮的助手回村,他还对村民们枉称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就在第八天,警察队长的助手中,有一位由于良心未泯灭,而透露了每晚带人行动出村的实际情况,是把那些可怜无辜的村民,趁其措手不及,从背后一个个活活地屠杀而抛尸在森林里的荒草丛中。

晴天霹雳,这一噩耗,令全村华人都惊呆了,大家识破了J队长的狠毒,怒不可遏,纷纷表示不再去雅族朋友家了。队长知道可恶可耻的密谋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J队长心如蛇蝎,面对三百多名村民,感到要实行屠杀阴谋人手不够,便命令助手把守各路口,自己即刻动身到外村去,煽动与招募更多的嗜血狂徒,以便进行斩尽杀绝的血腥大屠杀。

第三天,便见J队长出现在村外森林里,还有一些头上缠着红布的刽子手驻足和蠢蠢欲动,这是准备向全村进行屠杀的前奏。

可怜华族村民,如坐以待毙的羔羊,其中一半都是孩子,就在当时我也只有十一二岁。乌云压城城欲摧,黑夜降临的时候,小村四周的森林中不知是谁点燃了一堆一堆的篝火,这是大屠杀的信号,同时不断地传来暴徒,野狼般的嚎叫而令人不寒而栗。

夜黑风高杀人夜,村里三百多华族村民善良、敦厚、与世无争,大家躲在屋里,身在颤,心在抖,憋住声息,绝望地呼天天不应,呼地不灵。

在这垂死挣扎的时刻,眼睛熬红了的父亲,把我拉到身边,对我再三的嘱咐:“小,这里你是最大的孩子,你要顽强勇敢地带走你的三位弟弟,不要让他们走失离散,要让他们好好地生活下去。”

“走!”爸爸一声命令,没有也不需要更多的语言,我明白在这生离死别的紧急关头,事不宜迟,满眼泪水心肠断,我喊了一声也是最后的一声:“爸爸!妈妈!”这是多么凄苦悲凉的声音啊!我带着弟弟们偷偷地趁夜色迷蒙、人影混乱中溜出了小村。

我没有带着弟弟们,即刻去投奔达雅族友人,而是把他们隐藏在村外草丛里,不让他们幼小心灵,受到那恐怖的场景伤害,我再三叮咛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声音,有什么动静,都不要伸出头来东张西望,沉住气不要作声,乖乖地等待着我回来。

我把弟弟们遮掩好之后,便独自爬上河岸,趴在一个比较高的土坡上,利用树木叶子与丛草作掩护,我因愤怒、仇恨,胆子也大了,悄悄地向村里张望。

麻云和伯拉的所有华族村民,都躲在屋子里,颤抖着的双手,好似抽搐般的麻木、疲惫而无光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的悲哀,畏缩在阴暗的墙角边,把大门紧紧地关闭着。这时,只见J队长头上的红布摇曳,手里挚着系上红布的长刀,寒光闪闪,口里大喊大叫,声嘶力竭,催促着数十名,也是头上缠着红布,手里攥着系有红布长刀的暴徒,像饿疯了的野兽,狼嚎般呼叫着一涌而冲进静静的小村。那些凶煞的暴徒,在J队长的带领下,分几路去踢开所有房门,吆喝着命令华族村民都走出屋外,不要在屋里待着,同时暴徒还分别进屋里去搜查一遍,把大家赶到大路中间,命令大家老老实实地蹲着,不要轻举妄动,好似集中在斩首的刑场上。这个时候,我看见小村大路上挤满了人影,其中有蹲着的妇女,手里紧紧地抱着尚在哺乳的婴儿,男人们则紧紧地搂着恐慌的小孩,善良的华族村民,这么任人摆布,任人宰割。

队长一见时机已到,便一声令下,“杀啊”!“杀啊”!只见那数十名,嗜血的暴徒一哄而上,像脱了僵的野兽,疯狂地冲向无辜、无援、手无寸铁的村民,如入无人之地,刀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像在林丛中,砍伐藤蔓般地左右开弓,人头落地,鲜血飞溅。

霎时间,哭声、号啕声、呼爹喊妈声声泪。毫无人性丧失天良的暴徒们毫不手软,边喊叫边挥刀,寒光闪闪,面对血腥大屠杀的场景,我的身子在颤抖,心在流泪,我的手捏成了拳头,怒火在心中燃烧。

村中小路上,人头处处,尸横遍地,非常惨烈非常恐怖,那是活生生的屠宰场。穷凶极恶的暴徒们在杀声与嘈杂声稍为静寂之后,还在尸首堆中,逐个巡查一遍,见尚未完全断气的村民就是狠狠一刀、两刀,惨不忍睹。

接着暴徒们便疯狂地冲进空荡荡的屋子,大肆抢劫财物,把屋里自己喜爱的东西抢得一干二净,露出贪婪、狰狞的面孔以及背着“战利品”的鬼脸。

然后,由罪魁祸首J队长带头放火烧屋,很快烈焰冲天,映红了寂静的小村,大火迅速蔓延,烧毁了伯拉村华族的房子,“噼噼啪啪”的呼哨声中,把几代人含辛茹苦修建的房子,化作灰烬而消失,在哭泣的荒野上,就像当年日寇在中国农村进行的“抢光、烧光、杀光”的“三光手段”。

啊!这是人间还是地狱!村里火光血渍,人头落地,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无辜地遭到血腥大屠杀,这是我亲眼目睹,活生生的大屠杀!我要控诉!我要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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