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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文著《赤道风雨》,溪流出版社2005年出版

 

火光刀影

 

1

 

最近,香港凤凰电视台播放了西加里曼丹荣戛属下的“日本沟”村采访记录,面对在坟墓里的活人,那是一群被世间遗忘了的华族子民,过着坐以待毙,奄奄一息的残生,令在远方的乡亲儿女,感到非常惊呀而唏嘘,望苍天,盼雨露,发出声声长叹息!

记得西加里曼丹是富饶而绮丽的沃土,后来怎么会论为荒芜而凄凉的原始部落呢?使笔者陷入久久的沉思,长长的追忆……

首先,让岁月倒流,历史回眸,听一听,笔者的知友老潘的叙述……

记得我们从坤甸新埠头的仙丹车站,搭车前往距离坤甸有49公里远的松柏港镇,这里是通往各地的交通枢纽,往北是通往山口洋、邦戛、三发各沿海地区,东面连接孟加影、上侯(Sanggau)、新钉(Sintang)山顶地带(山顶,潮州话叫“头顶”,是远离江河流水的高原地区),是陆路交通之重镇。

松柏港东面,距离15公里是阿洋岸镇,镇上房屋一字排开,一间接连着一间,居住着几百户华族人家。此处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闻名西加的榴莲每年有两次飘香的季节。每当榴莲成熟而落地的时候,遍地滚动,堆积成一堆堆的小山丘,引来外地许多大大小小的卡车,前来此地挑选采购,运往坤甸、山口洋各地销售,一饱外地人垂涎三尺的口福。

从阿洋岸又分支出两条公路,左路首先经过到河(Toho)、邦加宁(Manjalin)打拉岸(Darangan)滴加郎、万朱记而到孟加影(BengKayang),路长约200公里。右路经伯加卢、牙拉、盐树桥、东万律、打腊、万那、距离也约200公里,这方圆400公里的一片芳土,实在是一幅秀美苍翠的田园景色,森林郁郁葱葱,分外迷人。

如果游人旅客乘车沿着公路浏览,放眼望去,可见遥遥天际,云雾重重漂浮;若隐若现的青山,好似山外青山分外绿;一层层苍翠葱笼的丛林,云深不知处;一畦畦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垠,难穷千里目。还可望见三五成群戴着笠帽的妇女,弯着上身,浸在田里耕耘与除草。还时时传来客家山歌歌不停,听得阿哥来对唱,这般歌声这般情,此景只在天上有。这种诗情画意,怎不令人心醉神驰,让人如置身于尘世之外,胜于中国诗人陶渊明所描述的“桃花源记”。

老潘岳父的家在距阿洋岸十多公里的盐树桥镇内地,开车或步行需翻越几段高高低低起伏的公路,向左拐进一片橡胶林。在林中小径里,步行半小时,就能望见迎面广阔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座木屋子,左侧及后面是橡胶园,木屋子的前沿是一片大广场。从广场向前伸延而下,有一座大池塘,池塘的水澹澹,清澈得如一面明镜,鱼儿游来游去清晰可数。

老潘岳母秉性勤劳,里里外外一把手,每天天未发白,东方仍是朦朦胧胧的轻雾笼罩下,她就起身吃了简单的早餐后,便带领家中有劳动力的家人,到胶园里割橡胶,提着小桶承接乳白色的胶汁,再到池边小棚子里,把胶汁倒入特定的胶糟里,配以凝固剂,待胶汁凝固之后倒出来,同时把已成胶块的橡胶,在手摇机器中,反反复复地压扁成胶片,挂在小棚里凉干。

吃过午饭,又在屋子后面的一块菜园里修剪、浇水纽叶和蔬菜,这些多为自家食用。(纽叶又叫蒌叶,是牵植物,叶呈椭圆形,大如手掌,敷以少许石灰、槟榔、甘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甘苦,为当地土著妇女们非常喜欢的嗜好品,就像人们抽烟的嗜好)。

她还在菜园不远处,开辟一块农场种稻,时时不忘去护理。还饲养猪、牛、鸡、鹅等一大群牲畜,鸡啼鹅叫,声声喧嚣,好不热闹。岳父还挖掘一处土地,筑成一座鱼塘,培养许多淡水鱼,真是鱼米之乡。

他们一家人丰衣足食,可说是高枕无忧,他们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辛勤身影,便是华族先辈,多年遗留下来的传统美德,也是华族子民,含辛茹苦的历史侧影。

 

2

 

在盐树桥侧旁,有一条小路通到龙岗镇,那是高原地区,高岗下面是一丛丛橡胶林,还有那连绵不断层层叠叠的稻田,摇曳着金黄色的稻穗,实在是一幅迷人的天然油画。

这里包括了雾路、明黄、西沃几个村子,小路直通巴岗及到河,这么几个村落远远近近,合计几百户人家,他们大都是靠割橡胶及种田种菜做为生活之计。大家还同心协力,筑起堤坝,引导高原上的溪水,灌溉田地和饮用,有饲养成群的鸡鸭满村飞,猪栏里叫声欢,这种自给自足的劳作,便不愁食和穿,生活上无忧无虑,比较安定。

山顶的华人多数是客家人,已是几代人生活、劳作在这片田园芳林,他们继承了先辈遗传下来的优良美德,勤俭持家,朴实、谦逊,奉公守法,与世无争,华族与周边地区和周边村寨的大雅族、马来族人友好交往几多世纪,感情融洽,风雨共济,传为历史上的美谈佳话。

每逢阴历初一、十五,华族中虔诚的善男信女,都会到附近的伯公庙,去烧香膜拜神明,求签问卜,祈祷全村家家户户皆平安,各族村民相安无事。

每逢过年过节,一家人团聚欢宴是最愉快的时辰,村里如遇婴儿降生的日子或红白喜事,远近村民都会赶来庆贺,大摆宴席,把陈年好酒,拿出来一醉方休,同时还赌龙、虎,玩“马九”牌,掷骸子,一直闹到五至七日,一年辛苦的村民,才恋恋不舍地席散人去。

华人聚居的小镇有瓦弄(Warung即小杂货店)经营零星烟草、付食与日用品,提供与满足了各村寨的需要,从而改善与促进了村民们的生活水平,那是宁静、平和的年代,那是多么值得怀念的岁月。

 

3

 

晴天霹雳,平地起硝烟,一场人们意想不到的黑色风暴降临了。在那么宁静、平和的村庄,善良的华族子民,却遭到了一群暴徒的大肆抢劫、烧杀。

那是公元1967925日,苏哈托政权,在西加里曼丹发动了惨绝人寰的排华事件,历史上称作“红头事件”。他们煽动唆使内地一些不明真相的部分佬族与一些喽啰,头部、腰间或胫部系着红布条,成群结队,大声呐喊与叫嚷,争先恐后,蜂踊而上,冲入华人的商店和住宅大肆抢劫,凡敢于反抗的人,都加以杀戮,暴徒们疯狂地对山顶的华人进行杀害、掠夺,把公路沿线与内陆的华人统统赶出家门,驱逐出他们几代人含辛茹苦而开拓耕耘的田园。

暴徒一伙,先在孟加影属下之麻云镇闹事,对善良的华族居民,发起突然袭击,镇上有百余人口,毫不知情而措手不及,除了少数几个人,幸运得以逃生外全都被杀死了,尸首被抛进河沟里,血流成河,河水皆被染红。

接着暴徒的骚乱,蔓延至东部的打腊镇一带,当地村民不堪其迫害,起来反抗,维护自己的家园,结果是寡不敌众而被野蛮地杀死几百人,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其它村的村民惶惶不可终日,多不敢面对其来势汹汹的袭击,避其锋芒,闻风而逃,所以被杀的人数不多。

在那黑色的风暴中,杀气腾腾的日子里,有些人抱有幻想,寄希望于政府当局派兵来镇压,解救处于火光刀影之中的村民而迟迟不走。在东万律开店的宋先生说:早先他已得到渣末官员及一位佬族朋友的通知,告诫他及早离开家园,他却毫不以为然,把形势估计过低。直至大批暴徒蜂拥而至,冲入店里,把所有的货物食品抢掠一空,甚至连他身上围着的浴巾也不放过,他才失魂落魄、慌慌张张地搭上兵车逃了出来。

听住在牙拉镇的刘先生和吴先生说,暴乱事件风起云涌之时,他们先安排让家里老少先走一步及早逃难来坤甸,自己却留守家园,待在家中,静观动向。

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全镇居民都先后忽忽地走光了,几排房屋已是人去楼空,街市平时人来人往很热闹,而今却变成空荡荡、死沉沉,不见行人影踪,好似是一座死镇。在夜里,往日尚有几盏灯光摇曳,而今却是漆黑一团,举手不见五指,只闻远处有几只丧家狗,发出苍凉的吠声,四周笼罩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中。

刘与吴二人,曾向一二位熟悉的佬族人,探问暴徒的内部动向,听对方明确扬言:“凡是到1015日之期限,还没有躲避离开家园的,将杀戮不赦,密令已下达。”他们这才于1014日,匆匆忙忙搭上兵车,逃向坤甸。

西沃有一位谭君,像《大红灯笼高高挂》中,聚了六、七位妻妾,拥有鸟儿飞不过的田园,在巴冈他有一整排店屋,过着神仙般的悠闲生活。但在骚乱时期,也是在劫难逃的命运,店铺家园被抢掠洗劫一空,仅剩身上的一条短裤,慌忙中逃了出来。

暴徒一伙疯狂逞凶,抢劫、烧、杀之范围是西至孟加影镇东至万那镇,南面止于沿海公路(即从坤甸至山口洋的公路)旁边,他们有不得越界之规定。

骚乱事后,据人们分析,看来当局是图谋已久,预先有周密的计划,事件从发生、发展至蔓延的全过程,是明显地证明当局的卑鄙阴谋,昭然若揭地暴露在世界人民面前。

这是一场残酷迫害华族的严重事件,违反了世界人权公约,破坏了当地自给自足的经济,事件过后,周边村寨的大雅族人、马来人买不到食盐、油类与生活用品而陷入困境,他们也尝到了事件的恶果,逐渐感悟后悔而纷纷指责肇事元凶,但为时已晚。

 

4

 

原是富饶肥沃的西加里曼丹,绮丽的山顶地区,顷刻间,变成了熊熊火光映照下的屠宰场。那些幸运逃过这一场劫难的华族村民,有的搭上客车,有的租用士兵的卡车,兵车挤挤压压塞了近百个人,呼吸也感到非常急促而困难。其余大多数人因车少人多,不能久待,都是徒步慢慢行走,一步一滴泪。公路上尽是扶老携幼,喊爹叫妈的人群,有的背着被暴徒抢掠而剩下的包袱,有的身上仅穿着破旧的衫裤,赤着双脚长途跋涉,忍受着赤道线上的烈日曝晒,忍受着孤岛上突然而降的急风骤雨,无处躲避而成为落汤鸡的狼狈,忍受着嘴干口喝与饥肠辘辘,有气无力,有的疲惫不堪而累倒在大路上,奄奄一息……那种垂死挣扎在死亡线上,缓缓而行的逃亡村民,使我想起战乱年代,烽火线上的流民图,又像第二次世界大战,希特勒纳粹党徒,大规模疯狂迫害犹太人,大肆抢掠、屠杀的悲惨迁移。

电影《辛德勒名单》的历史镜头,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浮现在我眼前,那是人类的悲剧。令远在千里外的家乡游子,无不感到毛骨悚然,无不悲戚而愤慨,

望苍天而呼号!

望大海而长叹!

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逃亡人群,逃到喃巴哇、松柏港镇一带,然而这些小镇毕竟是小地方,容不下滚滚而来,劫后余生的幸存者,粥少僧多,难于驻脚喘息,大多数人便逃来坤甸。

坤甸埠,一些华族同乡本是同根生,血浓于水,义不容辞,二话不说急速行动起来,组织发动了赈济、救助的义举工作,在新埔头设置了许多收容所,包括:新华、华强、海星三间学校,还有联发、福东、广顺、林吉才、福星等各大橡胶厂的仓库,还有万成沟、伯公沟、黄梨沟、中兴沟的几个住宅区,原居住的华人,把家屋腾空出来,自家搬到亲戚家或挤在一起,以安置苦难的同胞,真是患难同舟的父老乡亲啊!

骚乱事件发生后的几天,老潘租用了一辆兵车,前往灾区接岳父一家老少来坤甸埠,他岳父年老多病,不久旧病复发,同时遭受这一场“红头事件”的大浩劫,惊魂未定,忧郁终日,不思饮食而辞别了人世。不久他岳母也不堪承受这场沉重的打击,也相继去世了,真是祸不单行。

上述收容所共接纳了几万名难民,这是多么大的范围,不是集中营而胜似集中营,收容所里提供每日一餐,用大油桶熬煮的米粥,以解难民的饥饿,但是,他们有许多人因不习惯吃粥,不耐饥饿,加上疾病流行,苦不堪言。因而死去的难民很多,尤其是婴孩,因没有奶吃,营养不良,又染上瘟疫、霍乱而死亡的更是未可计数。

在新头,每日可见到收容所里的妇人,怀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衣衫褴褛,慢慢行走在街头小巷里,沿门求乞,其情景实在令人无不心酸,唏嘘而垂泪,这种乞讨过日子的现象持续了两年多,才渐渐消失在乡亲们的泪眼中。

那种坐以待毙的苟且生活不是长远之计,为了求生存,难民中有劳动力的进工厂,当苦力,做短工,离开收容所在外寄宿,有些人投奔远近的农场、椰园、胶园打工,有些人迁移到雅加达另谋生计,久而久之,收容所的难民渐渐减少,至公元1970年才告结束,成为西加里曼丹难于忘却的记忆,沉重的历史。啊!那是西加内陆地区华族三年来被“红头事件”所逼迫,所屠杀的幸存者流离的灾难啊!

 

5

 

这种大规模迫害华人的“红头事件”,致数万人逃离华族先辈几代人含辛茹苦而开拓、耕耘代代生息的家园,大批大批的幸存者流离失所,公路上长长的流民足迹,一步一泪声声咽。

这种惨烈的流民图,震动了世界唤起人类的良知,世界人民提出了抗议,针对这种违反了世道与人权的“红头事件”,国际社会纷纷谴责与伸出援助之手,国际红十字会也派出了工作组,在坤甸进行救济工作,还派出了几辆卡车运载 米、面粉、饼干、馒头等食品,分配给沿途的难民。

可惜中间有人舞弊,从中做了手脚而捞一把,使救济物资并未如数分配到难民手中。据在红十字会服务的吴君说:“他们登记了325个渣末区的难民,共五万余人,但是尚有没登记的难民,实际上,难民人数恐怕更多得多吧。”

岁月悠悠,不久前有人曾前往山顶灾区,凭吊血腥浩劫后的家园,往日的田园忙碌、歌声阵阵的合家欢聚,已不见昔日影踪,只见眼前尽是残瓦断柱、杂草丛生、田园荒芜苍凉,橡胶树多被砍得七零八落,满目疮痍,有的人饱含泪水,面对眼前阴森森黑沉沉的一片故土,无限感慨,悲戚而长叹!

当年,有一些流离失所的幸存者,逃难到荣戛属下的小村,即“日本沟”村,苟延残喘,艰难地煎熬至今日,即香港凤凰卫视记者所采访的地区,那些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有气无力的活人,便是当年“红头事件”的受害者,他们是历史的见证人。

我的眼前又浮现电视的画面,令远方的西加游子,感到心里悲痛、手颤抖,字字泪水声声咽。

 

注:文章所指的老潘,原名赖锡潘,是笔者半个多世纪的知友,华文被禁锢了三十几年中,为了弘扬华夏文化,仍然坚持“家教”,不辞辛苦,同时写点文章,在当地报刊发表,那种小草精神,实在令笔者饮佩,笔者便是依据他寄给的初稿,进行润色而成这篇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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